曹佾知道炎达的话触动了唐奕心中的柔软,这个疯子见不得人受苦,也随着他往人群深处走。
穿过人群,眼前的场面连曹佾也是愕然无语。
只见数百个男男女女,就那么蹲在海滩上,身上只用树叶和手护住了一丝隐秘。见有生人过来,一个个蜷缩得更紧,眼神中尽是慌张地看着唐奕等人。
“老二!!!”
“在呢!”
曹觉就在身边,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感。
在中原也有穷人,穷到这个地步的也不是没有,可是人就在眼前,谁也接受不了。
“还愣着做甚!?赶紧找衣服去!”
“好勒!”
曹觉这才反应过来,飞奔回船上,把大伙儿的换洗衣物全都收了出来。
此时,吴老头也来到岸上,看着岭曲部众的凄惨,老头也是眼圈儿泛红,竟当场脱下罩袍,披在一个十一二岁的黎人女孩身上。
那女孩有些受宠若惊,可又舍不得拒绝,把软软的衣衫使劲儿地裹紧。
“江山社稷是为大义……”
吴育直起身子,却是看着唐奕悠然开口:
“牧一方百姓安乐,也是大义!!”
“这些人跟了你,将来是死是活,却是要看你癫王的本事了啊。”
……
唐奕也把自己的罩衣披在一个黎族孩子身上,听了吴育的话,只穿中衣,高揖过顶。
“奕,定不辱命!”
……
曹佾在一旁怔了一下,倒不是唐奕和吴育的此番作为触动了国舅爷的神经,而是……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近几天来,唐奕第二次这么郑重地给吴育行礼,说出“定不辱命”这句话了。
按二人的交情来说,唐奕根本不用这么正式。
为什么?
……
等安顿好炎达全部,众人往回走,曹佾特意避开吴育,把唐奕拉到一边。
“你和吴相公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儿?”
“什么‘定不辱命’就行那么大的礼?”
“哦!”唐奕恍然。
“那是吴老头儿应得的。”
曹佾更是迷糊,怎么就应得的了?
唐奕解释道:“换做以前的吴育,万不会与我说这样的话。所以,我敬重他的转变,施大礼,不为过。”
曹佾不信,“吴春卿虽然和你老师曾经有过一段不愉快,可是为人还是没问题的,算是心怀家国的好相公。换作以前,也一样见不得百姓疾苦。”
唐奕轻笑反问,“哪儿的百姓?”
“哪儿的百姓不是百……”
曹佾顿住了,也终于明白唐奕话中之意。
唐奕赞叹道:“吴育也好,别人也罢,包括我的老师们,他们都是好官,都是好人。”
“可是,他们的这份好,又何曾给过夷狄南獠?”
说白了,士大夫的善针对的是汉人。对于四边之蛮,他们从来也不曾存过一丝怜悯。
这无关道德,乃是烙印在民族血液里的东西。
自古以来,只有汉人才算是大宋子民,只有汉人才是高人一等的天朝娇民。
“这很重要吗?”曹佾有些不解。
吴育把黎峒也当是宋人一般,嘱咐唐奕要善待。在曹国舅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儿吧?
“很重要!”唐奕十分认真地回答。
曹佾是将门出身,终究不是儒家正统,不明白这些老儒们的固执,也不明白在唐奕眼里这代表着什么。
同情异族,进而慢慢的开始真正认可他们是大宋的一份子,再进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使他们真正融入到大宋这个大家庭,像汉人守护自己的家园一样守护大宋。
这样的意义才是最非凡的!!
在唐奕看来,吴育有这样的转变,或者说,朝中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有识之士有这样的转变,绝对是划时代的,不亚于一场革新的胜利。
因为,只有他这个后世来的人才知道“大汉民族圈”和“大中华共荣圈”的区别在哪里,其对汉文化的攻守两端起到的作用有多大。
“你说……”
唐奕看着海滩上忙于安顿的近万岭曲部众。
“如果有一天,岭曲的黎族百姓,乃至整个海南的黎峒,不再以黎峒自居,而是大宋子民。朝迁的相公、官家再不以南獠贬之,而称其为子。那海南烟瘴之所,还会是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吗?”
“如果当年侬智高也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当自己是大宋的一份子,还会有那场惊天叛乱吗?”
“再往前数,如果我们把党项各部也当是汉人一样,而非区别对待,李元昊会反叛而出,自立西夏吗?”
……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曹国舅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回答不了,但是,他明白唐奕要说什么。
自古以来,好像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天朝上邦,下国来朝,汉人从来没把夷狄当成过自己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真能把必异的蛮夷,变成族类?
“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毕竟西夏已经自立多年,黎峒、侬峒、百越各族,自成一派也早就根深蒂固了。”
“不晚!”唐奕笃定地回答。
“什么时候都不晚!!”
有一位伟人,千年之后才把各族连成一家。那都不晚,何况是早了一千年的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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