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摁快门,高昕在高处猛摇着手:“先别照!把那个给我!”
老馍头把她所指的传单给了她,高昕猛力一撒,传单如雪片撒下,高昕和她的同学定格。
邮差趁乱挤到巷口,思枫她们已经从那个院里出来,正在观察那吉凶未卜的人群。
“那帮人至少有一打,我是说能看出来的。”邮差眼睛仍盯着远处。
“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这么多人……沙子掉在沙堆里。”思枫担忧的神色显而易见。
“不是冲咱们来的。”
“不是冲咱们来的。”思枫茫然地随了这么句,脸上的神情并没半点轻松,她看着人群和居高临下的满江楼,突然明白了可怕的事实。她一言不发地转进巷子里,几个人疑惑地跟上。
远远的游行鼓声阵阵传来,思枫扫视着几个同志的脸:“我们挑这个时候走是对的,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她顿了顿想词,“可能今天沽宁就会失守,这地方再不存在。”
“干吗这么说,老唐?”邮差不解地问。
“那些人不是特务,当然也不是难民,我想,可能是鬼子。”
几个人一下炸了窝,血气最旺的邮差立刻就想往街上去。思枫一把拉住他:“陈六七,你给我回来!鬼子已经混进了城,不知道有多少,肯定不光我们看到的那些。这座城要守不住了,不管明战暗战都守不住,这是早料到的结果,所以才要转移!”
“我们可以警告他们!不是吗?”
“我们是要送走电台和密码本!没了这两样东西,方圆几百里地才真叫给鬼子占了!”
“我可以……”邮差攥着拳头并想不起自己可以干什么。
“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家。”思枫苦笑,“今天要做烈士,容易得很,以后也有的是机会,难的是活下去,还打下去。”她冷静下来,“提前行动,送走电台。通知船老大在河边等,傍晚前全部撤出沽宁。”
那几个人也冷静下来,怏怏地跟在她身后。
沽宁河边,河水淙淙,思枫也心事重重,等着的船迟迟不来,她的担心也越来越重。几个同伴散布在周围等待着,裹在被褥里的电台已经背上。
邮差急急跑来:“船老大已经尽快了,可来得突然,怎么也还得半个时辰。”
思枫点点头。
“我……可不可以去放一枪,就一枪,报个信,反正就要走了……”邮差请求着。
“不行。放一枪,然后整个沽宁的守备军都追在咱们屁股后边。”
邮差颓然坐了下来,这事显然已经没了希望。
“让撤离的同志都走南城,鬼子该是从北边来。”思枫说。
邮差忽然捶了下自己的头:“哎呀!上午走那家伙可是从北边走的,可不撞枪口上了?”
人们都愣愣地看思枫,思枫迎河水北望,好像她能看穿这幢幢建筑看见欧阳一般。
“他吉人天相。”思枫轻轻地说。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无论如何这不像老唐同志该说的话。
郊野外,欧阳正在整理自己的伤口。长衫已经被撕成两片缠在身上,他和六品正尽力把它束紧。欧阳直起身来试了一下,每一下轻微的动作都痛得他直咬牙。
“我看是不行。”六品满脸怀疑。
“我看是行了。”尽管刚束上的衣服里已经在渗出血迹,欧阳还是弯下腰,去拿鬼子怀里的手枪。
“我来我来。”
“得自己来,这都干不了,我躺这儿得了。”欧阳努力着,他终于做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对自己也多了几分信心。欧阳直起腰来,心情好了很多,“挺好。六品,你来搀着我,我给你带路。”
“咱们去哪儿?”
“进城,咱们回沽宁。”
六品搀着欧阳向沽宁城奔走。
牌楼已近在眼前,过了牌楼就算进了沽宁。欧阳停下,随便抹了一把颈子,上面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觉得那都不像出自自己。
“这城里有鬼子吗?”六品有太多想弄明白的东西。
“大概有吧,可更多是中国人。”
“这城是不是已经被鬼子占了?”
“我不知道。”
“你比我还玩命,你比我还恨鬼子。”六品说,“你肯定有挺要紧的人在城里,所以你这么玩命。”
“什么?”欧阳看着六品那张憨厚的脸,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心事居然被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说了出来。
“你脸上写着嘞。我老婆孩子都已经死啦,我都快疯啦。这么老久我就跟你说过话,我看得出来。”
“大概是吧。有个人挺要紧,可很多人更要紧。改天我跟你说,如果咱们还能活下来的话。”
“我来背你。”六品笑了笑伸出手来。
他是这种人,丢失了自己的牵挂就愿意把别人的牵挂当成自己的。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跟你讲客气。”欧阳挣开那双热情的手,望着百米外的牌楼,“这是进出沽宁的必经之道,没道理这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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