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125)

  虞啸卿难得地说了句湖南话:“闯到你扎鬼哒。”

  “冒得办法。要呷饭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话回道。

  虞啸卿多少有点儿满意地继续问:“你那很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不屑,尽管我们见过他怎样对待死人,知道他并不是那么不屑,“招魂的。”

  “做什么的?”虞啸卿似乎没有听清楚。

  “招魂。”

  “什么?”

  “招魂呀。”

  他们俩又开始出现那种反复和对峙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欠揍。

  虞啸卿露出一种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种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一刻那种?”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难堪,“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那家人是专给死人叫魂,请死者归乡。和平盛世,人死得少,还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人死得多,可颠沛流离的死了也没人雇你来叫,我们更难活。就一直走着叫着。”

  “你真信人有魂吗?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虞啸卿奚落地加了句,“还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谨慎,所以都说不上信。”

  “我说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啸卿问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会,“不知道。”

  虞啸卿得出结论:“那便是神汉。”

  死啦死啦看来宁可承认这个,“就是神汉。”

  “神汉怎么又从军啦?”

  “在宁夏时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妈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我没魂根,我生气太重,没法让死人归乡,还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虞啸卿命令道:“你招个我看。”

  “……什么?”但是死啦死啦一定听清楚了虞啸毅的命令。

  “别装傻。招魂。”

  “……我做不来。不光搅死人,还扰活人。”

  “招。我军令如山。”

  看来没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吱唔了一阵,吟唱似的,“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何离彼不祥些!魂乎归来!东方不可以……”

  他驷五骈六很热闹,虞啸卿于是把自己桌上的卷宗书笔几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几句真话?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飞,你来给我背《楚辞》?”

  我们几乎想笑,因为很少能看见死啦死啦的狼狈。

  虞啸卿简单地摞下一个字:“招!”

  我们很想哭,因为死啦死啦低着头,从他嘴里开始传出一个声音,像咒语又像音乐,你很难去想清也不会愿意想清那是什么意思,那更像妈妈的絮语,一个母亲在垂死儿子床头的唠叨。于是我们安静的,用和他一样低垂着头的姿势站着。

  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时我发现我热爱北平。

  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唐基在听,听得很用心。陈主任在听,像在听戏文。虞啸卿在听,他和他的爱将们都听得颇不耐烦。

  但是虞师座不爱听,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来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选择管它的,反正我将来是马革裹尸。

  虞啸卿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

  死啦死啦用东北腔回:“就是干什么玩意儿。”

  “你在我的军队里搞过这套?”

  “没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译用有点儿尖尖的嗓子也所:“没有!”

  迷龙坚定地说:“从来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只知道他对死人一向是有点儿怪怪的。幸好虞啸卿不关心这个。

  虞啸卿继续,他是个怎么绕也不跑开跑题的人,“于是从了军?”

  “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书看,还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这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零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虞啸毅眼里放着彩放着光,说这些让这个对什么都像没兴趣的家伙如同着了狂一样,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摇头,直到虞啸卿索性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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