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280)

  郝兽医:“这娃娃,干啥嘞?”

  我:“大家都这么熟啦。写幅字送你。”

  郝兽医:“嗳呀……那怎么好意思嘞?不好意思嘞。”

  不辣听说要写字,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也照蹦了过来。郝兽医莫名其妙加有些期待地候着。他们看着我一挥而就。

  我把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交给郝兽医的时候,郝兽医那张脸已经是哭笑不得,那张我一直嫌唠叨的嘴已经是期期艾艾。

  郝兽医:“这个……不好吧。你这娃……不能这样嘞。”

  不辣高兴得很,踊跃着发问:“写的么子?讲一下讲一下啦!”

  我便拿着破纸,我很高兴,我久已想这样小小的报复总在我身边唠叨让我学好的人,那张纸一面是我父亲的鬼画符,一面是我的鬼画符,我的鬼画符写着: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兽医看起来很无力,很无力地念叨:“不要讲嘞。不要讲。”

  我管他,不讲我写它做什么:“有个家伙,胸怀大志,学写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没得。一怒之下,去考武举,校场威风,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报靶的屁股!于是乱棒打出,奋发图强,改做医生,终有大成。自己写个药方,包治百病,煮来吃啦,当天就呜呼啦——死啦死啦!”

  不辣在我没说几句时已经笑得在捶桌子:“各不就是我们炮灰团的兽医?!”

  郝兽医也在强笑,比哭更难看。

  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张草纸呈给老头儿:“一字认作扁担,可连他都这么说。天意天意。此典本载《笑林广记》,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写照。笑纳笑纳,海涵海涵。”

  郝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接了,看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一个魇住的表情。不辣还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缠着我。

  我:“……开玩笑的。还给我吧。撕掉撕掉。”

  郝兽医拿身子挡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离开我们,那个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张破纸叠好了塞进怀里。

  我和不辣都有些哑然。

  我:“……那话说我们谁都可以的!你不要认真!……我换药啦,不跑就是啦!你别胡思乱想!”

  郝兽医:“……换药……喔,换药换药。”

  他看起来茫然得很,茫然到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这种问题上去想起。

  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树棍子叼在嘴里。

  郝老头子在调药,又是两根竹签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着我,并且过早地用着力气。

  不辣:“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龙下来帮忙。”

  我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嘴里咬着的树棍。

  于是又一回死去活来的折腾,后来我咬断了嘴里的树棍,狠狠一头撞在不辣的肚子上一一这轮的换药总算完毕了,不辣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我在还没过去的剧烈痛楚中快把身边的桌子抠出了印,郝兽医茫然了一会,帮我擦汗。

  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

  我的肩膀还在痛,我进门,让房门大敞,扯掉窗上的幔子,让阳光照入。别当我在打扫卫生,我使劲踢着家具,抖着破布,让这屋的积尘更加呛人。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屋顶。

  我已经看惯他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死人入土,然后睡去,然后在没睁眼的第一刹那就翕着鼻子醒来,闭着眼就为自己找到今天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现在他象棵被拔出来悬在半空的死不了,他找不到了。

  我:“今天大晴,太阳好得很!日本鬼子没打过来,我们也没打过去!祭旗坡没炮响,横澜山南天门也没炮响!和平时一样,和大多数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是你觉得它变啦!——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要不要起床?”

  死啦死啦:“……哦啦。”

  我瞪了他一会,我知道我必败,因为他并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蛇屁股回去叫车拖你啦,呆会到……”

  死啦死啦:“……哦啦。”

  我:“……吃早饭啦。”

  然后我掉头出去,一边抖着块积尘的破布,好让这屋更没法呆人。

  死啦死啦:“……哦啦。”

  迷龙终于下了楼,一边穿着衣服,在他之后下来的他老婆可不是个矫情的人,所以像迷龙一样落落大方。迷龙还在楼梯上就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绕过了还在发呆的郝兽医,生闷气和忍痛的我,还在吃油条的不辣,踢他屁股的雷宝儿,见了他就转开头去的我父亲,心无旁鹜伺候我父亲的我母亲,他的着点是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在那看一本有着绣像插画的线装书,认真得很。迷龙钻到他身后,字不认识可看得懂画,迷龙的看像很不好,一边看一边挠着肋骨嘿嘿地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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