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295)

  我们把白色的兽医连板抬放进棺材里,我们看着那个白色的人体。

  白色的躯体已经成了黑色的土丘,我们对着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个木牌子钉了下去:少尉军医郝西川之墓,陕西西安。丧门星不知从哪搞了把冥纸,迎风一洒,他不洒还好,他一洒实在是寒碜得让我们想哭哭不出来。

  像所有的葬礼一样,刻板,单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个活着的人心里空空落落。

  我们就站在那里空空落落。

  丧门星:“……可不要下雨,一浇全透啦。”

  迷龙:“谁挖的坑?坑太浅啦!埋你老爹也挖这么浅?”

  蛇屁股:“不辣。”

  不辣:“迷龙,你给你老丈人做的棺材有八寸厚!这个够几分?”

  迷龙:“那不是我老丈人!是我老婆的公公!”

  我:“蛇屁股,你那个牌子怎么用墨写的?风吹雨淋的呀,两天就全没啦!你要用刻的!”

  蛇屁股:“你最好就什么都不要说!你就站在那里卖呆,什么都没有做!”

  我:“……没一个做像样的!”

  不辣:“那你来罗!”

  迷龙:“你们都一帮欠埋的!”

  豆饼:“嗯!”

  蛇屁股:“你是迷龙的死屁精,乡巴佬势利眼!”

  迷龙:“动他一下我整死你。”

  克虏伯:“别吵啦,别吵啦。”

  不辣:“死猪脑壳!”

  克虏伯:“嗳嗳?”

  蛇屁股:“嗳嗳也是死猪脑壳。”

  死啦死啦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玩命地挠着自己的头发。挠得头皮屑满天飞舞。我们在郝兽医墓前争吵。已经有点推掇动手地意思。

  郝老头也许该料理好自己的葬事再去,他是我们中间殡葬经验最丰富的人。我发誓我们都想把自己那份做好,可最后就做得越来越糟。我们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经验。

  丧门星:“人来了。”

  言简意赅,他说的是虞啸卿一行已经下山。正走过我们视野中的空地。

  我们立刻安静了,没人想也没人敢在那帮冷面煞面前吵闹,何况虞啸卿那一行心情明显糟透了。虞啸卿步子很僵直,两条腿倒像是弯不过来,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几个瘸着的手下搀着。他们走得很悲愤。冷峻,目不斜视,倒像在寒江边冰冻了整个晚上的丹顶鹤。

  迷龙只好把笑闷在嗓子里:“……那孙子,一直跪着吗?”

  我也同样,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干得出来。”

  克虏伯:“三个多钟嗳。乖乖弄里个冬。”

  但我注意到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挠着头,越挠越挠。我觉得他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脑花给挠出来了。虞啸卿们迅速上了他们的座车,虞啸卿不愿意坐。僵硬地站着,扶着枪架,唐基坐在张立宪旁边地副驾座上,然后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回头,眯缝着眼瞧着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况虞啸卿不折不扣是个火人。

  死啦死啦就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什么,挥了一下,手上的那玩意划着抛物线向虞啸卿的吉普车飞了过去。

  那是一枚MKII型破片杀伤型的手榴弹,而且我肯定就是几天前他从迷龙手上下的。

  准得要命,“当”地一声,那玩意结结实实砸在吉普车的后厢,从椅背土弹到椅垫上,又从椅垫上弹到虞啸卿脚下,然后在虞啸卿脚下滴溜溜地打转。一秒钟的哑然,然后那个小车队上的人们哄的一下作鸟兽散,和虞啸卿不一辆车的何书光们猛翻下车,藏在了车身之后,和虞啸卿同车的唐基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翻身下来,他老精得很,一头扎进了车下。张立宪为自己找的是车头位置,但他刚藏好又跑了回来,想把他的师座扑倒。

  ——他的师座一直冷冰冰地看着那枚手榴弹在脚底下打转,然后随手把张立宪摔开。

  虞啸卿:“别出洋相。”

  他弯下腰,拣起了那枚没拉弦的手榴弹,对着死啦死啦摔了过来。死啦死啦没怎么丢脸,伸手接住。

  虞啸卿:“你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啸卿嘴角都没动,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好像有个半个笑容:“你何不再来一次?”

  死啦死啦:“不敢。”——可他还真就把那枚手榴弹给扔回去了,这回虞啸卿有预备了,伸手接了。然后那家伙下车,过来,顺便把手榴弹拍在死啦死啦手上。

  虞啸卿:“上哪儿?”

  死啦死啦指了指我们在山下的临时住处,虞啸卿一马当先地去了。死啦死啦拿着手榴弹碍事,随手又甩给了我,我连忙紧紧握住保险夹一一那玩意被迷龙整,再被他们当棒球扔,保险销已经有点松了。

  我们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虞啸卿先进了那间屋,然后死啦死啦进去,虞啸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们的人也慢慢回身。阿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唐基从车下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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