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359)

  张立宪在他的铺上挣扎,何书光在外边轮值。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管他,于是他很是手舞足蹈了一阵子,他呻吟和呼吼,像个孩子一样不安份,几下拳脚都着落在我身上。得了得了,我爬起身来打算翻个铺位。

  张立宪:“师座!”

  我回了身,他在说梦话,连半张还完好的脸都扭曲了,对我一个多年群食群宿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这事好玩了一我躺回我的铺上。

  我:“嗳。我是师座。”

  那小子便把铺的盖地全捂在自己脸上,也真难为一个人忍到这个地步,即使在睡梦里哭泣仍是把啜泣给压住。那帮家伙本也被吵醒了,也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拱起来的翻起来的兴高彩烈地看着。连师里特务营的也好不到哪去一漫长的死守,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一群男人看一个男人在梦里哭真是很好玩的事情……我们窃笑并且不知道为什么要窃笑,也许没那么好玩。

  不辣也来凑趣:“乖乖,师座不要你了。”

  那小子把头捂在被子里大声地啜泣了一声,我忙活着揍不辣,太大刺激要把睡着的人搅醒的。没得玩了。

  我:“你师座自己都是找不着南北。骨头都是硬给自己看的。那你还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东西。”

  迷龙诧异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梦里头给人开导?”

  我:“我不欺负残废。”

  ——我一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张立宪在折腾中又用乡音发另外一种声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个人发梦的逻辑吗?

  张立宪:“妈。姆妈。”

  我们本来笑得不想笑了,但我们又笑了。

  迷龙:“乖儿子。”

  不辣:“我是你妈。”

  我也不甘人后,不欺是大处不欺,小处则不欺白不欺:“儿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头了,没人看见。畅开了尿吧。嘘嘘,嘘嘘。”

  那几个家伙笑得快把拳头都塞到嘴里去了,也不知道张立宪尿床了没有。我们着实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没事人似的抱着铺的盖地嘟囔,嘟嘟啥也听不见。

  不辣:“尿吧尿吧。水声响啦,水都流出来啦。”

  迷龙:“哗啦,哗啦。”

  可张立宪那家伙又换了牵挂了,他忽然间口齿极为清晰地——清晰得我们都以为他醒过来了,我们一骨碌扎回自己的铺上。

  张立宪:“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

  我心里硌楞了一下子,我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而他仍然没醒,实际上随着溃烂而来的高烧就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而迷龙们又试探着爬了起来。

  迷龙:“啥意思?他到底是啥?”

  我:“你做好一样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地。”

  张立宪:“累死也要给你那个瘸子搬不动的幸福。”

  迷龙扑哧地一声,不辣涎笑着看我,这好,我这叫引火烧身。

  我:“那你会把她也拖累死的。”

  张立宪:“不会。我只是和她煮饭来着。”

  煮饭?我心里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连表情都僵硬了:“我们也只是煮饭来着。”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饭。”

  张立宪:“你那是张什么鬼脸啊?死瘸子!我说煮饭就是煮饭!就是和她煮饭。什么也没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家伙已经醒了,在冲我咆哮,我冲着他嚷嚷回去:“你那又是张什么丑脸啊?!演《夜半歌声》啊?!你点把火把自己烧了呀!”

  不辣:“醒了?”

  迷龙:“醒了醒了。”

  张立宪醒了,一帮看热闹寻开心的货倒倒头就睡了,反正我和他吵架的戏躺着也可以看——于是我和张立宪象两条被拴在一根链上地疯狗。

  张立宪:“我想用强来着!她也没说什么!就是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我:“哈,畜生好大的出息!”

  张立宪:“她就跟我说你!只跟我说你!我说我要死了,她说你不会死的,就跟我说你!”

  我们两个,都很狰狞。一个比一个狰狞,互相瞪着。但是我傻着,我很想掐死面前这个该死不死的四川小子,可我忽然发现我的血液好像都截流了,我使不出力气。

  我该立刻就掐死他,他在报复,让我的痛苦乘以十倍二十倍。让我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又有了生的奢望。

  而四川佬还在吼,还在叫,了不起的是我的同伴们,他们仍能厚着脸皮装睡。

  张立宪:“她没钱吃饭!我去买地米和菜!我们做饭!她家烟囱坏的,熏得我们够呛!可我们还做饭!”

  我在愤怒中难堪地挠了挠头,这么说我自以为把烟囱修好了可还没修好?

  张立宪:“我把饭烧糊了!她把菜做咸了!她说锅巴也很好吃,要是有很多地油,就可以做平地一声雷啦!”

  他根本是在控诉,同时又在回味,我瞠目结舌。我不知道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在控诉什么,不,我太明白了,他不过是在控诉他的绝望,他失落的信仰和无望的爱情。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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