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428)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呆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地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

  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

  “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攻下铜铍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枢,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上官戒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和迷龙的睡房,房间终于收拾过了,像是迷龙没死,她等着迷龙从祭旗坡回来时一样。于是她转身拿起了她的行李,雷宝儿坐在往下地台阶上,聚精会神地玩着他的玩具。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她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地云南。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框,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枢。

  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枢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不辣:“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

  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

  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

  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

  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

  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

  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

  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

  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地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地视野。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打过。都打过。”

  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就也同意:“是都打过。”

  我:“丧门星。要回家啦?”

  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便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

  丧门星:“烦啦,我怎么这么想……”

  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毛。

  我:“哭吧。”

  医官就在门口叫唤:“你不要压了他的伤口!”

  我:“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帐,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地,没脸见人了。

  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觉时成了一个少校。

  我再度地睁开眼地,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

  医官:“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杀时间。

  张立宪:“走吧?”

  虞啸卿又出了会神:“是该走了。有得忙。”

  于是他们便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地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共军?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共军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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