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_兰晓龙【完结】(86)

  “就为踢人的屁股。今天伤得最不值的家伙。还好吗?”我问他。

  康丫郁郁地地说:“不好。”

  不辣的神情与我们迥异,你会觉得他简直有点儿沾沾自喜,“兽医擦汗啦。兽医一擦汗我们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头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伤也没辄,只好对不辣吼:“你给我滚蛋!什么忙也不帮,就会在旁边放屁!”

  不辣一脸的涎笑,油盐不进。康丫则长吁短叹:“你们要叫我康有财。叫康丫我活不过二十五。”

  不辣说:“康丫。”

  现在我明白郝兽医为什么对不辣发火了,连我都觉得他有点儿讨厌了。他似乎听不到因为肺打漏了,康丫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时大不一样。

  康丫说:“有财。康有财。”

  不辣坚持说:“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没完没了。”

  “康丫。”

  我的脚尖和郝兽医的巴掌同时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着-一个无聊家伙,开了一点儿不好笑的玩笑,还要自己乐,烦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烦人精。不管路边的陌生人还是受伤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弃背后,是不是都希望我们死了最好。

  康丫又叹了一口漏着气的气,“算了算了。随他叫吧。叫什么也不管用啦。”

  对郝兽医这种永远无计可施的医生来说,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绪,老头子便青筋暴露地冲着不辣发火,“滚!滚一边儿去!你把我们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来!”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开,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你恨不得想踢他。我们刚放松点儿他就又回头,“康丫想要什么?”

  康丫没听清,“啥?”

  不辣说:“就要死的人了,总有个心愿吧。要什么?”

  郝兽医喝道:“你才他妈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说。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着说:“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来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说啊,来这其实我连羊皮都没吃过。我想吃绵羊肉。”

  不辣骂道:“要死啊。这上哪给你找去?换个别的。”

  郝兽医忙不迭地接茬儿,“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换个别的。你平常不老要这要那的吗?要个伸手就拿得到的,别让我们干瞪眼。”不辣说。

  郝兽医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拦住郝兽医,“……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为一个打醒了精神也火柴头也要向人要的家伙,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着实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开。

  “没得什么不得了的,你想想。你还运气呢,要麻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屁都没得一个,脑袋就开花了。”不辣说。

  我不知道那算是开导抑或诅咒,我掉头走开。迷龙正抱着晕厥的豆饼过来,“兽医,这家伙怎么两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装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兽医就气得直跳,“你怎么打伤员?!”

  “什么伤员?怎么受的伤?仗打完了才爬上来。哪儿有伤?”迷龙问。

  郝兽医气得撩开伤口给迷龙看。我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看另一侧南天门之下的怒江,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以至我绕了那么大圈后才敢来看它。渡口仍在过人,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曾和迷龙对话过的特务营长官也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们的山头,他看起来是个营长,比阿译远为油滑但也和阿译一样无能的营长,他的阵地仍然一团糟糕,在把桥炸掉后就没做过任何战争准备。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着刚过了索渡漫向禅达的溃兵难民,小部分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没几个人——我们在这边做什么看来与他们无干,他们只是随时做好逃逸的准备。

  和那帮得过且过,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家伙相比,我多少会想想一个小时以后,所以没法像他们那样激荡胜利的豪情。

  看看江对岸就知道,我们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弃卒,这回我确定我们就要死了。

  我看我的身后,迷龙已经把豆饼抱到了郝兽医的伤员堆中,郝兽医在砸他的蠢脑袋。不辣还没走,倒坐回了康丫身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讲他哪门子的人生课。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断绝,凭仗那系于独索之上的一叶孤筏,那个过程在我们这死守的人眼里看起来简直没了没完。东岸的阵地在做好一切撤退准备后开始吃饭,我从望远镜里远远看着他们的食物,我很难控制住我的饥饿感。

  死啦死啦过来,有时我怀疑他脚底是不是真生了猫科动物的肉垫,被他拍得猛颤了一下我才发现他已经到我身边。

  “心虚什么?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来什么?”

  我说:“特务营连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没有来过,他们是直属,我们就是帮来历不明,该死不死的野货,就更不会有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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