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残局_谭伯牛【完结】(46)

  袁世凯身边,善于揣摩上意(readhismind)者,不乏其人,杀宋教仁固然是他们的功劳,推动帝制当然也少不了他们。除了众所周知的筹安会、请愿联合会,他们还从美国引进一位高人,为帝制给出了学理上的根据。此人便是一流政治学专家、时任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院长、後来差点被推选为美国总统候选人的古德诺教授(F.J.Goodnow,1859——1939)。他被请到中国作了一年半调研,写出一篇《共和与君主论》,广征博引,结论曰:“中国如欲保存独立,不得不用立宪政治。而从其国之历史习惯、社会经济之状况与夫列强之关系观之,则中国之立宪以君主制行之为易,以共和制行之则较难也”(章伯锋、李宗一主编《北洋军阀》第二卷,951页)。吾国近代一直有崇洋之风,流被所及,袁世凯亦不例外。民主先进国家中第一流专家今亦赞同帝制,对此前“又想,又怕;又默认,又否认”(170页)的袁世凯来说,不啻服用了一颗超级大力丸,再经其子袁克定、智囊杨度等狂热分子一通天花乱坠的鼓吹,袁世凯终于把持不住,做出遗臭万年的事体。此可谓为人所诱也。

  当然,虽可谓被逼被诱,袁世凯决不能以吾国足协惯于借口之“负该负的责任”逃罪,他必须负全责,盖“士君子为政,治国安邦,自应有其立身从政的原则与主见,而曰为小人所误,终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152页)。不过,唐氏之议论若止于此,犹算不上真正的“同情之理解”。他的高明,在于厘清史事,取得对袁氏当国的“同情”後,能够表示出对近代史乃至整个中国历史的深刻“理解”:辛亥革命後,绵延数千年的帝制在表面上虽被废除,但中国要进入真正的民治时代——即完成第二次“转型”——仍需很长很长的时间方可奏功。袁氏痴梦固不久长,百年亦嫌其短矣。

  唐氏之论,固可是者是之,非者非之。然其确具“同情之理解”,不愧为“通古今之变”的“一家之言”,则窃心许焉。简雅可诵之文字,引今证古之妙喻,尤其馀事耳。   

  黄仁宇的三道屏风

  在《汴京残梦》的篇首,黄仁宇自问:“你写的是小说,还是历史?”自答:“历史小说”;随後,他简要说明小说与历史的同异:“历史只注重事实何以如是展开。历史小说虽不离现实,但是要兼顾应否如是展开,是否另有门径”。

  窃谓:“何以如是”与“应否如是”,便是历史与文学相互划限的标志;而“另有门径”,则是历史小说赖以区别于其他小说类型的不二法门。前者易了,後者,请为赘言数句。历史小说略可分为三类:一、以史上真有其人者为主人公,为他写一部文学的传记,如姚雪垠撰《李自成》;一、以史上真有其事者为叙事主干,写一部文学的“纪事本末”,如李敖撰《北京法源寺》;一、以史上真有其事者为背景,以史上真有其人者为配角,作者虚构出一个主人公,用以贯串始终。前二者固亦讲究虚实相济,但实者八九,虚者一二,虽曰小说,仍不脱历史的范围;第三类却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细节全可落实,整体不无虚诞,较诸前二者,更具文学的韵味。斯即黄仁宇所谓“另有门径”也。

  然此种“门径”并非黄氏新创,至迟在宋代,便已见到雏形。《太平广记》卷四十“陶尹二君”条,讲了一个“古丈夫”的故事。据其“自述”,他本是秦朝人,幼年时被徐福选入五百童男之列,航海求不死药,途中,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因而心生恐惧,“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改易姓名,攻读儒书。不数年,即遭焚书坑儒之祸,“又出奇计,乃脱斯苦”。随後,再改姓氏,以建筑为业。不幸的是,旋即碰上修筑长城的苦差,不得已,“又出奇计,得脱斯难”。此後,再改姓名,转作工匠,哪晓得修建秦始皇陵,他又被征召,只得再“出奇谋,得脱斯苦”。从此,他隐居华山,以柏子、松脂为食,渐能凌虚蹈空,俨然神仙,直至唐代,与人邂逅山中,自述履历,方才留下这段“传奇”。

  此种“门径”,亦尝为好莱坞电影借鉴,如《阿甘正传》——ForrestGump,改编自美国历史小说名家温斯顿?格鲁姆(WinstonGroom)同名小说——以数十年美国史为背景,以纪录片中历史人物为配角,而以虚构出来的阿甘作为主人公,将这些真人真事连缀的天衣无缝。踵事增华,《阿甘正传》胜于“古丈夫”自述多多矣。

  钱锺书曾为“古丈夫”下一定义,称为“虚拟传主”。阿甘则可视作变本加厉之“虚拟传主”,同理,《汴京残梦》的主人公徐承茵亦属此列。然而,黄仁宇笔端驱使之虚与实、人和事,尤有更值得一说的地方,那就是“‘三道屏风’的秘诀”。

  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供职翰林,是《清明上河图》的作者(《赵氏铁网珊瑚》卷十一)。除此以外,今人对他再无所知,黄仁宇亦不例外。不过,这并不妨碍甚至更便于黄仁宇借张氏之口讲出《清明上河图》的创作“秘诀”:“任何景物都可以区分为‘近距离’、‘中距离’和‘远距离’三个阶段”,表现于画幅,恰如在“三道屏风”上“分别画出近、中、远三处事物”,再合而观之。知晓了这个“秘诀”,我们再去看《清明上河图》,便可看出:“画幅不仅有了近、中、远三种次序,也显示了皇都里贫富及介于其中不上不下的三个阶层”。《清明上河图》是否真具有这种创作动机及审美涵义,姑且不论,《汴京残梦》的结构却可用“三道屏风”理论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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