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卢石小旗长家在开封,你一个小女子,从开封来一趟京城可不容易。那当值的军士此时又开口道。
实在是家里有急事不得不来,要不我哪愿担惊受怕地跑这样远?我正说着,耳朵就听见卢石的脚步声了,卢石走路时的那种响声早已存在我的记忆里,无论它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响起,我都能很快地辩析出来。随后,他的身影跟在那个军士之后拐过屋角,出现在我的眼里,因为院中灯笼的光线太弱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孔,但我能从他的步态中看出他对远在开封的妹妹这个时候来找他充满惊异。
他走到了门口,大约因为我的衣装变化太大加上大门口的光线很暗,他没能立即认出我来。
哥哥!我先开口喊。
你?!他不仅瞪大了眼睛,连嘴巴也张得很大,这证明他认出我了。他惊在那儿没动,他可能根本没想到找他的会是我。
哥哥,娘出事了。我急忙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我不能让那两个当值的军士看出什么来。娘这会儿在一家小客栈里,走,你快去看看!
娘出什么事了?他的眼珠活泛起来,开始配合我,他扭头对那两位当值的军士说:谢谢二位仁兄通报我,我随小妹去客栈里看看老娘,若有人问起我去哪里了,请代为说明。说罢,拉上我就向街上走了。直到走过几条大街,他才闪进一处街角暗影里,紧张地问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你们那天走后,我和爹带着那些仆人丫环继续坐着马车往宣府走,不想半路上碰见了一股瓦刺兵,我和爹为逃活命,就跳下马车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里,马车和那些丫环仆人都被掳走,我和爹东躲西藏,夜行晓宿,后来听说咱明军在土木堡打了败仗,路上地处都有瓦刺的兵,我们更不敢轻易走动,就找了一个小山村躲了起来。这几天见风声小了,才又担惊受怕地上路,小小心心直到今儿个才摸回京城里。未料去到咱王府门口一问,方知道这城里边也出了大事。万般无奈之中,我只有打听你的下落,来找你了。你可能从来没想到去找找我吧?
我怎么能不想?天天都在想,可有什么法子?我们在奔宣府的路上,就同瓦刺的一小股骑兵打了一场遭遇战,我胳臂上还受了轻伤,眼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敢恋战,只好边打边退,原指望跑到宣府能进城避避,不料这时因为土木堡的战事,咱们宣府守城的兵怕出意外,坚决不开城门,我们只好又接着向京城跑。路上开始碰到从土木堡战场逃出来的兵,知道我们明军在那里已打了大败仗,我们更加慌张,马不停蹄地往京城里跑。跑到京城里的第二天,就传来英宗皇帝被瓦刺捉走的消息,京城里惊慌一片。第三天,代理朝政的成王就传下令来,要对王振家行灭门之律,满门抄斩。令到那刻,不知为何的我惊骇无比,半晌说不出话来。原以为我们这些护卫他家的人也会受连累,还算好,让我们立即返回原来的腾骧卫。像这样一连串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是第一次经见,我的心一直乱如麻团,再说,你们究竟去了哪里,我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说我怎么去找你?去哪里找你?!
好吧,过去的事咱先不说。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我心里挺好受。眼下我和我爹是哪里也不能去了,想请你把我们两个安顿个地方住下来。
你们千万不能在街上乱走,万一让人认出你们是王振家的人,那可就完了,必会被抓去斩首。让我想想送你们去什么地方住好──他摸着脑袋想了一阵,说:我在腾骧卫有一个朋友,家住在宣武门内一条小巷子里,他前年得急病去世,家里只留下一个老父亲,我这些年常在银钱上接济那个老人,他家还有两间空房子,虽然房子不好,但都还能住,你们先委曲一下去那里住行吧?
当然行了。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存身的地方,我就可以和卢石常见面了。
你爹现在在哪?
我指了指街角的那个小酒馆:坐在那儿等哩。
这样,你去把你爹叫过来,就站在这儿等,我回营里请一夜假,然后我带你们去。卢石说罢,抬手拍拍我的脸,转身匆匆走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我向小酒馆走时,感觉到欢喜已涌满了胸间。我总算顺利找到了卢石,我又有了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的目的达到了。卢石,这一回咱俩再也不能分离了,待把也先太师交办的事办完,我要把你带回草原,我俩和母亲、弟弟在一起平平安地过日子,我们一起放羊,一起溜马,一起挤羊奶,一起做马奶子酒,一起吃手抓羊肉。你要是在草原上过不惯,我就带上母亲去你们开封,在你们开封过日子,弟弟愿随我们到开封可以,不愿了让他仍住在草原上。我对你们汉人的生活可是已经熟悉和适应了……
帖哈听我说了与卢石见面的经过后,沉吟了一刹说:我倒不担心他会看出我们的瓦刺人身份,我们在他面前一直没有露出什么;我担心的是他把我们当成王振的家人,为了立功,把我俩先稳在那儿,尔后让人来把我们抓走。
你以为卢石也像你一样,对人没有真心,动不动就起杀意?我瞪着他。
这样的年头,我们对人不能不防,毕竟王振家被抄,变化太大。
你不愿去就算,我可是要去的。我一气之下转身就出了小酒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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