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是敌人,仅凭一人之力把封邑闹得人仰马翻,但他始终不杀人,尤其让罗冠承情的,是他在遭遇陈返重创之际,仍放过了老爷子,就凭这一点,罗冠便要保他性命。
“做错了事情,天不罚我人罚我,人不罚我我自己罚自己,封邑对我有什么惩处,云顶甘心领受。阁下不用为我操心,不值得的。”云顶回绝了罗冠的好意,同时再度露出笑容以示感谢。
这个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无鱼师太来了。罗冠不再多说什么,对云顶恭敬施礼后,离开了屋子,容两位出家人密谈。
与吐蕃人中的可疑人物、刺客内应不同,云顶没有被囚禁于县衙大牢,他被安排在侯府内修养,算是封邑对活佛的尊敬、对云顶始终不伤人的感谢。
无鱼曾到高原求学,吐蕃境内大大小小的活佛,她差不多都知道,但是对面前这位老者,她还真不曾听说过。并非师太孤陋寡闻,而是云顶的名头实在太差劲了些。
对云顶活佛,无鱼既不会怠慢,也不会刻意恭敬,和对普通人的态度一样,先问过对方伤势状况,再对云顶手下留情致谢,随即直接问道:“师兄想从封邑中带走的人,是公主?”商队内应已经招供,封邑要人都知道云顶抓错了人,无鱼明知故问,只是要引出些话题,以便深谈。
对此云顶没有隐瞒:“还有常春侯,可惜他不在家,只能抓一个。”
“抓一个还抓错了。”无鱼没有嘲讽之意,单纯觉得此事有趣,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云顶,后者接过来喝了一口:“真的抓错了么?封邑中高手尽出舍命相击,为了一个不是公主的女娃娃?”
“这个封邑有些古怪,那些平民百姓,个个都娇贵得很,师兄随便抓了谁,都会引来那些好手的全力反扑……不过你抓到手的那个,身份也有些特殊,是常春侯的贵客……听说还有个娃娃亲的身份。”无鱼修行精深,但是说闲话的时候不脱女人本色,八卦的样子,语气带笑,随即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始终想不通,师兄凭什么觉得那个女娃会是公主?”
“我修得心眼,以此辨人。”云顶如实回答。
在逼得内应招供之后,众人心头最大的疑惑,莫过于云顶为何会抓错人……听到云顶的答案,无鱼微微皱了下眉头,旋即动容:“师兄修持精湛,无鱼敬慕,更没想到域宗一脉,还有传人弟子。”
汉家禅宗、高原密宗都是佛门弟子,只是修持方式大不相同。而佛学在中土世界源远流长,千百年下来,在这两大宗下,又分出无数分支流派,无鱼口中的‘域宗’,就是高原密宗佛法的一个分支。
无鱼以前没听说过云顶活佛,但她知道‘心眼’修持是域宗秘技,不过域宗这一脉,就算在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是高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流派,始终没有发展起来,早在百多年前就已销声匿迹。
对于无鱼能说出‘域宗’二字,云顶也略显意外,对她点了点头:“师兄的学识,渊博得很。”
无鱼笑了笑,忽然说起了佛法:“万法唯心,心中无过、无愧,自然能坦然面对神佛,真到与佛坦然相对时,我便已成佛。”
世人只道大修行者喜怒不形于色,神情永做庄严肃穆,可实际里真正精修者,反倒不会总是板着脸,喜便笑忧则叹,身体自然但本心清净,云顶便是如此,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师太刚刚所说,正是‘域宗’的本旨。
但惊讶过后,云顶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除了我身边寥寥信徒,高原上知道‘域宗’之人已是凤毛麟角,能念出域宗本旨者,怕是根本都不存在了……待我离世后,中土天下便再无域宗。”
虽然少得可怜,云顶也还是有些信徒的。但他们都是些愚钝牧民,比着尚未开化的山野蛮人强不了多少,没人能继承云顶的衣钵。
在高原佛学中,各流派的活佛传接,大都遵循‘转世灵童’之法,但域宗不在此列,相对比较宽松一点,由上一任活佛的弟子接任。域宗活佛收录弟子是‘唯心’的,要以心眼辨认,扣合缘分与福泽双法。云顶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传人,更没办法把域宗发扬光大……即便活佛内心空明纯净,谈及此事时目光也显得落寞了,这是他的教派,堪堪便要灭亡了。
无鱼是套话来的,不关心活佛是否‘有后’,不过也不能全不理会,她正想出言安慰几句,忽然心念一动,试探问道:“所以……师兄来封邑捉拿公主?”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云顶却点头承认:“不错。”
无鱼暂时不再说话,皱起眉头不知动什么心思,云顶也不打扰她,闭上双眼就此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无鱼忽然起身,对云顶道:“想请师兄见一个人,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说完,起身离开屋子,返回侯府正堂,任初榕正在这里等着她的消息。
见面后无鱼把刚刚了解到的情况说出,前面几乎都是闲聊,没什么有用信息,就是活佛与师太最后说过的几句话,让任初榕提起了兴趣:“这样说来,云顶来燕子坪捉拿宋阳和筱拂,是在做一桩买卖?”
无鱼点头:“他帮忙抓人;请他出手之人,帮他开辟道场、广招信徒。”
云顶好歹也是个活佛,能请动他出手的人,几根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其中最值得怀疑的自然是燕顶,另外博结大活佛也有嫌疑。大活佛是高原之主,现在南理和回鹘结盟,他当然看着别扭,而两国结盟的关键就是常春侯与玄机公主,他们俩真要被抓走了,南理的脸面就被人家踩到鞋底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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