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见玄奘依然出言谨慎,有心想说话,又怕阻了玄奘下面的言语,遂缄口静听下文。
“昔释迦牟尼佛为王子之时,多阅世间磨难,遂在菩提树下静默四十九天,终于得悟成佛陀。何为佛陀呢?其实就如国子监内的教授,其将四书五经读懂读透,然后致力于教导他人。”
“教授?”李世民听到这个解释很惊奇,因为天下佛门信徒将释迦牟尼佛视为天神,皆膜拜叩首,以求其灵。
“是呀,释迦牟尼佛本为一凡人,其要传道四方,岂能将自己塑为人人不可企及的神人?信徒受其智识所限,多虔诚膜拜,或求财,或求官,或求子,实在是落于下乘。”
“如此说,朕超度亡灵,也归入此列了。”李世民笑问道。
“非也。人生世上,有‘业’有‘惑’,其猝死之后,因生前未将戒、定、慧修持完满,在地狱中难免有倒悬之苦,所以要为之超度。每年的七月十五日,佛界专设盂兰盆节,即专为超度亡人而设。”
李世民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其听到“地狱”二字,不禁哂道:“法师为得道高僧,何来‘地狱’之语?由此来看,法师境界未臻空明,依旧与虚妄不舍呢。”
玄奘拢摄一下心神,镇定答道:“人死之后,其魂灵升于幽冥之界,须依今生修行人‘六道’。何谓‘六道’?即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人若按佛法所引修‘真如’,行善积德,即可升到天界;若违背佛法,即要变成饿鬼、畜生,甚至下地狱,是为生死轮回。大乘教以为,修持者不仅要求得自身的解脱,亦要普度众生,使众生者达到涅槃彼岸。超度亡灵,即为普度众生之一种修持方式。”
佛教的基本教义为四谛说(苦、集、灭、道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和三法印、因果报应、业报轮回、三世论等。玄奘现在不想说这些令人费解的术语,而从最简单的生死说起,以向李世民灌输佛学教义。
“朕刚才以梁武帝为例,其一生虔信佛学,建寺数千,度僧无数,到头来为何不得善报呢?由此来看,佛学之因果报应、业报轮回并不灵验。
“贫僧刚才以国子监为例,讲明佛学之旨在于教授。其教授为何?即是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所悟出的‘无上正觉’,其含义有三,一曰自觉,二曰觉他,三曰觉行圆满。若众生修持成此三觉,即为佛陀。贫僧入天竺精研佛理,深深以为佛学非为教派,其实为一种无上学问。此学问浩渺无际,某人穷一生精力,难探其妙。
“陛下再观佛学‘四谛’含义。佛说人生在世,一切皆苦,是为苦谛,共分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此为人生烦恼之根源;至于集、灭、道谛,则是消业去惑,达到涅槃彼岸之途径。”
李世民对佛说四谛不以为然,说道:“朕为大国君主,若天下臣民皆修习佛学,不思作为,天下何以为堪?朕始终以为,佛学出世之说与儒家兼济天下建功立业之思相比,为君主者所不取。当天下混战,百姓涂炭,你能坐在一边独善其身默默退缩吗?当百业待兴,你能在青灯古佛旁打坐诵经吗?法师,自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朝君主偏离此途,皆生妄端,这御国之术,万万不能以‘苦谛’号令天下。”
李世民以儒、佛相比,说明自己尊儒的原因。比较而言,儒家经世济用的思想及其能够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易俗等功用,李世民更易接受。纵观李世民即位以来的施政方略,其接受魏征提出的“偃武修文”的建议,尊崇儒术,极力提倡尧、舜、周、孔之道,大力统一经学,兴办各级学校,制礼作乐,广收图籍等,使贞观年间成为一个经学昌盛的年代。
玄奘对此没有异议,其毕竟为中国僧人,年少时对儒学经籍从道家之说亦有涉猎。其回国之后,还抽空将老子的《道德经》译成梵文,托人辗转赠给戒日王。
玄奘回应李世民道:“陛下所言甚是。中国历代君主,多以儒学治国,究其原因,贫僧以为儒家的‘兼济天下’为己任,实为人小之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贫僧以为,佛学及儒学,其中亦有相通之处。譬如对个人修为而言,佛学有大小乘之分,小乘重在修持自身,大乘不仅修持自身,亦要普度众生。其实大小乘教义并非对立,其为一脉相承,大乘不过在小乘基础上又加深化而已。”
李世民想起玄奘故事,因笑道:“戒日王为法师设无遮大会,法师力崇大乘,批驳小乘之短。到了最后,小乘之人竟然也给法师送尊号,名为‘解脱天’吧?看来法师据理阐述,亦将小乘之人心收服。”
“谢陛下赞扬。”玄奘揖手谢道。
“嗯,你继续说下去。”
“再看儒学之旨,现在入仕之人皆秉持一句话,即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与大乘教义相较,何其相似啊。”
李世民听言后细细一想,觉得甚有道理,遂点头道:“法师探幽入微,能识诸教之妙,委实难得。朕细细想来,你所提儒、佛共通之处,非为治国大论,其实多在个人修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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