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了——”王直问道:“今岁有多少商家上报出海,所提货物都以陈报核准否?”
一名白净脸面的中年胥吏道:“大人,自去岁底到年初有二十一家商户报请出海,计有商船三十艘,以扬州吴家船最多。”
“扬州吴家。”王直一怔,旋即道:“扬州乃归江南东路支卖局,吴家怎生跑到江浙路营生?”
话语中已然透露隐隐的疑虑,回易案的发生,已经使朝廷对江浙路支卖局与奸商勾结产生怀疑,王直的质疑,虽然很含蓄,但也直指吴家与支卖局内有某种交易。
下面胥吏多是老练世故之人,王直的意思又岂能听不出来,一些人的脸面变的不太好看。中年胥吏当即高声道:“大人,半月前有吴家三公子吴宣臣来局司移户,说是本局靠近良港便利转运。小人虽是末吏,却也知局司制度,只要船主无官司、无恶迹,即不限地方辖境便宜入册,录事房暂由小人负责,故而为之登记在册。”
胥吏说的合情合理、有名有姓,王直一时间语塞。只得支吾道:“原来如此,倒是本官不察。”顿了顿又道:“这吴宣臣是枢密院吴相公堂兄之子,在行在倒是出了名的贵公子。”
王直说罢,望着下面众人,温声道:“本官奉旨重组支卖局,无奈才疏学浅难以独支大局,还望各位能鼎力相助、好生办差,本官自会记下诸位功劳,他日上报吏部,诸位不难富贵。”王直深韵激励之法,当他看到胥隶们迸发出热切的目光,禁不住大为得意,暗道恩师对他教授世人需求之论应用百试不爽,很少有人能不就范。
第二章
出杭州西门延官道不过数里光景,西湖东岸小镇一处极普通的宅院。
“有人在吗?”王咏翎拍了拍大门,回首看了看后面站立的王泽。
“是哪位——”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细嫩的声音,不一会门开了,出来一名十四五岁大小相貌俏丽的青衣少女,她眨眨乌亮的大眼睛,问道:“官人何事?”说着又盯着王咏翎道:“这不是知县相公吗?”
相公称呼原是专指朝廷中担任或是曾经担任过执政一级差遣的高等文官,自哲宗后,法度渐松,民间与地方官府对各级守臣也逐渐以相公称呼。平时王咏翎倒是欣然领受,可在他身后的是王泽,在王泽面前被别人称为相公,使得王咏翎感到一阵难堪。
“易安居士在否?”
“大娘正在书房,相公请入客厅相侯。”
王咏翎尚未回答,王泽上前一步道:“小姑娘,烦请禀报,知杭州王泽前来拜会。”
“原来是王相公,请客厅用茶。”少女感情是随李清照已久,待人接物颇为老道,知道来着王泽却还是能待之以礼,毫无大惊小怪,使王泽不得不暗自称道,名媛侍女就是不一样,待人接物毫不落小套。
王泽来到客厅座下,李墨涵与王咏翎二人侍立一侧。王泽在少女奉上清茶出去后,细细打量这客厅,只见四面白墙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两扇井纹窗前摆着几盆花草,点缀的颇为雅道。
“文渊,云鹏,你们也坐下吧。”王泽见李墨涵与王咏翎没有入座,于是知会二人坐下。
李墨涵、王咏翎二人岂敢在王泽面前就坐,诺诺地应承,久久不敢落座。
就在这时,进来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美妇,生的竟是颜光四色、窈窕万种,的确是没有想到!王泽意识到这是李清照,立即站起身来。浅浅作揖道:“向闻易安居士芳名,今日得便搅扰芳居,恕罪、恕罪。”
来人正是李清照,由于金人没有过江,她的命运也发生细小的变化。不似历史上金马蹂躏江南,跟随赵构南逃时家财丧尽,孤苦交加的情景,而是安居杭州、闲来无事的小康生活。不久前她听说誉满天下的王泽出知杭州,很想见识这位坚决抗金的人物,无奈自己只是一个寡居妇人,要见执政岂是件容易的事,不想王泽竟然屈尊拜访,于是放下手中笔墨,兴冲冲来到客厅。
当她看到这位士林中声誉崇高的人物,面色白净消瘦、目光柔和、甚至有些拘谨、多礼,相见下好感倍增。当下万福道:“罪臣妇见过王相公。”
“居士何出此言?”王泽微微愕然,旋即想到李清照话中意味,这是在为赵明诚的懦弱行为感到羞愧。当下道:“朝廷已然恕赵大人还朝,居士何须这般自称!何况当日金马猖獗,朝廷上下莫不能自全,就是在下也惊悸不已,难为读书人了。”
李清照不想王泽竟然说出这等道理,其中自然有为赵明诚开脱之意,令她不令感慨。动容道:“国朝善待读书人,王相公又是提擦人心……”
王泽的意思她懂,大面上说无论如何赵明诚弃城而遁,这是李清照心中无法开解的结,每每想到赵明诚若是身贻王事,她纵然殉情亦是无怨无悔,但赵明诚的风骨实令她羞愧难当。
“王相公请上坐。”李清照强忍心思,展露笑颜,毕竟王泽是来做客的,自己纵然万般心事,亦不能流露些许。
“客随主便,居士请。”王泽很有风度地谦让。
李清照微笑道:“相公乃是当朝执政,翰林守臣,妾身岂敢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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