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平常人,可能觉得这是雪花膏什么的,抹上一点儿,图个心里安慰,惊吓可能好的快一些。但半天儿闻得出,这东西竟是尸油。
尸油炼制工艺极为复杂,一次需要九十九具死亡三天以内的尸体,其中以处女的尸体为最佳。这些尸体放在特殊的大容器内烘烤,下有托盘把滴落的油收集起来,称为皮油。之后把皮油蒸馏提纯,过滤杂质,变成药油。
药油密封在缸里,经历三冬三夏,夏天敷冰保持药油凝结,冬天则需要小火慢烤,保持药油呈液态。三秋三夏一过,一大缸药油就只剩下一小瓶,便是尸油。
尸油的作用有很多种,既可以放在古墓里做长明灯,据说一小勺尸油能烧三年,同时也是中医的药引子,通常情况下对尸毒有奇效。盗墓贼几乎人人都想有一瓶尸油。
半天儿心中明白,栓子爸拿出这么一小瓶尸油要给他们俩治惊吓,绝对不是无知和巧合。这俩人一定知道尸油的作用,也知道他们中了尸气。可他们如果只是没见过市面的土老帽,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而且,栓子妈的局促不安越发严重。半天儿跟他们说谎的时候一直在察言观色,他在说出三具敞开的棺材时忘了说棺材盖子断茬很新这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他本想重新说一遍,可栓子爸妈却同时瞳孔放大,好像他们不用推测就知道那青铜棺里有什么似的。
他们到底是干嘛的?这个村子又到底有什么玄机?半天儿心中满是疑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栓子妈打来一盆热水,让半天儿把脸洗干净,把衣服都换上,她给栓子把脸擦干,之后让俩人躺在炕上。栓子爸在他们的额头、眼角、耳根和后颈,都涂了一遍尸油。
涂的时候半天儿故意问:“叔儿,这是什么油啊?”
栓子妈回答:“这是我们村祖传的秘方,因为总闹鬼,被吓的人太多。”
“这不是什么心理安慰的方法吧?我第一次知道有药能治惊吓。”
“放心吧,灵着呢!好好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谢谢叔和婶儿。”
尸油阵阵冒着凉气,好像千年寒冰悬在头顶,又顺着血液流往全身,短短几分钟过后,半天儿体内所有的痛感都消失了,连疲倦都一扫而空,整个人好像悬在半空中一般。
栓子很快打起呼噜,半天儿也躺着装睡。但他听到,栓子爸妈正在外屋聊着什么。他们越聊声音越大,有一段对话传进半天儿的耳朵。
“咱们只能自己走!这都啥年月了,谁还信这个?心不齐留下来肯定是个死!”栓子妈激动地说。
“咱们跑了,那不是不仁不义么?人家戳咱后脊梁,以后咱儿子咋活?”
“留下咱儿子更没法活了!还有别人呢!总不能让别人死在咱么村吧?”
“那个小兔崽子,我就应该直接剁了他!”
“你小点声儿,最后一宿了,你造那个孽干啥!晚上咱俩轮班守着,挨到天亮赶紧走。”
“至少告诉他二婶吧?” 栓子爸做最后的坚持。
“谁也不能说,就这么走。她二婶那猴精八怪的,知道了比咱们跑得都快。”
“跑就跑——”
“别整那没用地!这事儿就听我的!把家什准备好,我守前半夜!”
后面的对话就听不太清楚了,但半天儿知道,这一夜俩人真的没睡。他也没睡,因为他怕睡着后,命就没了。
第18章 鬼打墙
第二天鸡鸣三声,栓子爸妈好像戍边归来的战士一般疲惫地走进屋子,稍作停留后,栓子妈开始做饭,栓子爸去院子里收拾东西,之后叫醒栓子和半天儿,四口人匆匆吃完饭,坐上栓子家的大马爬犁摇摇晃晃地走上出村的小路。
天还黑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很多夜猫子在大山里此起彼伏地叫。
两匹马艰难地走着,栓子爸不时用鞭子抽它们加劲儿。四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栓子爸妈不用说,他们说是去省亲,实际则是想带着栓子跑路,以免山上的东西下来危害他们的生命,所以此刻只想尽快赶路。
栓子正在跟他爸妈怄气,但半天儿趁着早晨上厕所的时候已经叮嘱过栓子不要跟他爸妈对着干,让干啥就干啥,剩下的事儿她处理。所以栓子此刻只是生闷气,没发作。
半天儿心里合计的事儿就多了。第一,他不知道山上到底什么东西能把栓子爸妈吓这样,并且这件事儿好像跟那奇怪的村规有关。第二,紫檀盒子被锁在柜里,早晨栓子爸一直看着他,他没能偷出来。第三,村里人还都蒙在鼓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回去通知他们,毕竟是他放出来的东西,他不能一走了之。
他闷声不响地思考着对策,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夜的风雪过后,万物更新,满眼都是闪亮的白色。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在路过一个岔路口时,半天儿吃惊道:“哎?这怎么还有一条路啊?要是没下雪,还真就看不出来,这是通哪的?”
“这是去石马村的路。”栓子回答道。
“这附近还有其他的村子?”半天儿印象里这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早年头儿有那么一个村子,也不咋跟外面的人来往,现在走的走,死的死,好像就剩几个老家伙了。”栓子妈接着说。
“石马村……”半天儿凭借盗墓贼的直觉,对这个名字产生兴趣,“这个名儿是怎么来的?村里有一匹石马?”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听老人们说,当初去那里建村的那伙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匹石马,正好村没名,就叫石马村了。”
“一般的村名儿都有些典故,挺有意思的。”半天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推测:能从地下面挖出石马,那百分之八十是一座古墓。可眼下他可没时间去想盗墓的事儿,他必须尽快赶回到刘家村。
接下来的一路,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概中午时候前方地势渐平,双龙镇矮破的平房们出现在视野内。
来到主街上,栓子爸停好爬犁。一家三口人陪着栓子等车。栓子礼貌地说:“你们先走吧,叔儿,婶儿,栓子,挺冷的,我自己在这儿等。”
栓子也说:“是啊,爸妈,咱们先走吧!这车指不定啥时候来呢!”
栓子爸瞪他一眼,道:“让你等着你就等着!”
栓子妈说:“把你撵走婶儿挺不好意思的,给你送上车,再给你起个车票就算是婶儿跟你赔不是了。年后栓子也不一定还能出去,让你哥俩儿多待一会儿。”
半天儿明白俩人是想确定他走了之后再走,也就没再废话,一直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出镇唯一的车子驶来。
栓子爸拿着半天儿的包裹,把他送上车。半天儿趴着车窗,大声喊:“有空让栓子带你们去我那边儿玩啊!”
四个人相对摆手,直到汽车掀起的雪雾蒙住双眼。
半天儿坐到靠窗的位置,在车窗厚厚的冰层上焐出一个小坑,盯着外面。等车把双龙镇彻底甩在山后时,他立刻喊道:“师傅,停车!”
车发出吱吱的叫声朝前面滑行,一段距离后,车才停下。一个愣头冷脑的年轻司机回头大叫道:“谁,谁喊的停、停车?差、差没点儿、掉、掉沟里!”
“我要下车!”半天儿道。
“你要搁这下车?”瘦弱精明的女乘务员问。
“对,我下车。票钱我不要了,那一包衣服也不要了。马上把车门打开。”半天儿一边回答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车门自动打开。他跳下车,车门瞬间关闭,之后车子横冲直撞地消失了。
半天儿尽最大努力加速往镇里走,一个小时之后回到上车的地点。
晌午已过,栓子家的爬犁不见了,车辙显示他们驶向镇子的另一个方向。半天儿不敢多停留片刻,沿来时爬犁拉出的车辙,往山里走。
天气晴朗,没有风,干冷干冷的。
昨晚的尸油不但驱走尸毒和疲倦,也让半天儿之前因为过度思考产生的后遗症康复,但他紧赶慢赶,走到一个山坳里时,天还是黑了。
强风吹过茂密的黑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他稍息片刻,举目四周,记起这才一半的路程,翻过眼前这道岭,还得绕过一座大山才能看到村子。他咬了咬牙,捡起一根趁手的松树棍子,拄着继续赶路。
来到山岗上,松木棍子“咔”的一声断成两截,半天儿毫无准备,摔在路边的雪堆里。他暗骂一声“活受罪”,原地坐起,吃了几口雪,准备休息几分钟再走。
这时,道对面的林中忽然跃起一个火团。
半天儿打了个冷颤,一边站起来,一边仔细看过去,却见林中只有黑暗一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半天儿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重新找一支棍子继续上路。可没走两步,那火光又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再次转头看去,却依旧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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