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天儿的印象里,他能想到的跟这个人身份相符的行当就是捉鬼道士。
捉鬼道士跟普通意义上的道士不一样,他们虽同属修行道法的修行者,但看重的不是得道成仙,而是道法的实际应用,也就是用道维护阳间的阴阳秩序。
传说他们足不出户可知千里之外妖邪作祟,脚贴甲马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银铃作响可知鬼怪门第姓甚名谁,桃剑出手可斩魂封妖诛鬼杀仙,是从春秋时代一直延续下来的最最神秘的职业。在这个行当里最为著名的人物就是天师钟馗。
因为这个行当实在太隐秘,所以半天儿也是一知半解,这会儿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又考虑到这种古老行当的人行事怪癖,跟现代社会严重脱节,心里没什么法律观念,他决定少惹是非,默默跟着。
转眼来到山下,半天儿累得气喘吁吁。他本想张罗休息一会儿,可不等他把气喘匀,这奇人又拉他一大截。
他连跑带颠儿地追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侠,您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啊?”
大侠不吱声,走得更快了。
半天儿小跑跟着,“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刚来这儿,对这儿也不熟,但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个村子,我要到那儿去。”
“村子叫什么名字?”大侠突然停下问,搞得半天儿措手不及。
“刘家村。”半天儿期待地回答,“你也这儿去?”
“不去。”大侠转身迈步,银铃作响。这时半天儿发现他走路不带声,在稍硬一些的雪壳子上,甚至都没留下脚印。要知道七姥爷不留脚印是因为穿着特殊的鞋托,这个人却是直接用软底靴子在地上走。
“大侠,”半天儿断定此人身怀绝技,忍不住想探探底细,“才刚我那是怎么了?”
“这里风水错乱,一些灵物修炼成仙,布下阵法引人精魄。”
“真的假的,真有修炼成仙这回事?”
“仙是凡人的说辞,对于灵物本物来讲不叫仙。”
“什么意思?”半天儿追问,看着大侠的侧脸。
大侠没再说话,一路在前,半天儿小跑跟着。一直到他们登上最后一道高岗,看见雪窝子里的刘家村。大侠稍稍辨别方向,转身走向林子。
半天儿见再不说话就没机会了,壮胆绕到他面前,拦住他。他本想跟他说明情况,看看他能不能跟着他先进村走一遭,这样如果山上的东西真的跑下来了,没准儿这个奇人有什么办法能治住。
可大侠一个冷漠的眼神儿直接让半天儿改变主意。他把话咽回去,让开路,喃喃道:“感谢道长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日后再报。”
半天儿虽然害怕,还是用了心眼儿。他故意说出“道长”两个字,以为能引起大侠的兴趣,问问他是怎么知道他是道士的。可大侠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天儿呆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
月上新牙,他顺着雪坡向山下滑,途中观察着村子的动静。让他欣慰的是,村子里静悄悄的,既无打斗声,也无人语响,甚至连二婶家的狗都没叫。
第20章 红跳子
半天儿停在篱笆前,前后观察,确定无人之后,沿着小道向栓子家的方向靠近。他计划好先去栓子家取东西,回来后到二婶家说明情况,至于二婶是跑还是通知村民,他就没有必要管了,毕竟他在这个村也没受到待见。
循着记忆,他很快来到栓子家的那条街,远远看去,有一家灯亮着。半天儿心想:我就说不能七八点钟就全都闭灯了嘛!可是走到近前,他傻眼了,因为点灯的人家竟是栓子家。
栓子家人绕一圈回来了?
他小心跳过柴门,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马不在,爬犁也不在,不是回来人了。可栓子妈那么精细一个人,临走的时候没熄灯?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半晌,没听见任何动静。
月牙初上,鬼影幢幢。他绕到房子山墙外,掀开鸡窝上面压着的石头,拿出一把钥匙——路上栓子偷偷告诉他钥匙藏在鸡窝上。推房门进外屋,内门开着一条缝隙,昏暗的灯光照进厨房,阴暗的角落里水缸、柴火堆等一系列东西状如鬼影。
他静立一会儿,再次屋里没有动静后,悄悄推开门。
古老的门板“吱哑”一声。半天儿朝屋里一看,双腿登时一软,瘫在门槛子上。他想跑,腿却不受控制。
他极度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炕中央坐着的一团白色的东西,嘴里又泛起胆汁的味道。
这时,那白色的东西动了动,顶上冒出一个脑袋。半天儿再看,多少安下些心。
是个孩子,他还见过,是拜年那天出现在栓子家院里的叨咕奇怪童谣的那个孩子。按照栓子的形容,这孩子应该精神状况不好,经常到处乱走。
半天儿长舒一口气,站起来,训斥道:“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家炕头上干什么?赶紧回家去!别耽误大爷的好事儿!”
那孩子裂开血红的嘴,似笑非笑,同时向炕沿边挪动。半天儿又紧张起来,因为他发现这笑容并不像一个小孩儿能有的,特别是那眼神儿,充满怨气。
孩子跳到地上,一双鲜红的虎头鞋特别扎眼。他缓缓向半天儿走来,半天儿下意识摸出腰间的匕首。
“你是谁?”半天儿大声喝道。
“你是贼。”他回答说。
“你他么才是贼,你是谁?哎?你不是不会说话吗?”
“你是贼!”小孩加重语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特么不是!我来拿我自个儿的东西!”半天儿吼道。
“这里啥东西是你的?”小孩儿继续走,离半天儿不到两米。
“那……”半天儿瞄一眼地柜,意识到那盒子也的确不是他的,莫非……他想到可怕的事情,浑身僵硬。
“说啊!什么是你的?”小孩又笑。
半天儿怒由心生,可转念一想,自己再怎么也一米八多大个子,总不至于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吓唬了。他冷笑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抓住小孩儿的衣领把他举起来。小孩儿比他想象的要轻,好像不过是一张皮。
小孩儿仍旧面带笑容地看着半天儿,灯光下,他那张笑脸如白纸般苍白,左右脸蛋各擦着一片腮红,像极了纸牛纸马前面扎着的小纸人。
“滚家去!”半天儿骂道,要不我把你摔地上。
“我一直在等你。”小孩儿脸色忽然一沉,双手抓住半天儿细弱的胳膊,手指甲抠破羽绒服的外皮,狠狠掐进肉里。
半天儿惨叫一声松开手,抬腿要踢这小孩儿。可小孩儿不知怎地竟到了他背上,死死掐住了他脖子,“还我命来……”小孩儿阴森森地说道,双手向钳子一样收紧。
突然!一道黄光从半天儿羽绒服的冒兜里散出,正好喷了那小孩儿一脸。小孩触电一般收回手,踉跄几步坐在地上。
半天儿赶紧去帽子里摸,摸出一道朱砂黄纸符。他立刻明白这是那奇人故意塞进他帽子里的,捏着纸符朝小孩走去。
小孩儿死死盯着黄纸符,连连后退。半天儿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纸符往他脑门上一贴。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叫,纸符燃起火苗,小孩儿歪在一旁,不停呕吐。
半天儿久久不能从刚才那神迹中回过神来。他直感觉那一刻钟馗附体,简直帅呆了。等他终于回到现实,看到小孩儿正在抽搐,脑袋上的头发都烧着了。
他赶忙把火拍灭,又把小孩儿扶到炕根底坐下。他心里明白,刚刚这孩子应该是被小鬼附身了,现在纸符驱走鬼魂,小孩儿还没能适应。
姥姥的!看你这长相就招鬼。半天儿脱下羽绒服,披在孩子身上,“你等着,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就好了。”
半天儿哆哆嗦嗦地来到外屋,找到暖壶,又翻出一个碗倒出一碗温水。可等他回屋的时候,孩子已不在那了。他差点把碗扔了,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又坐到原来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往帽兜里摸,可哪还有那么多纸符!?他心说这下惨了,作势把这碗水扔过去。就在这时,小孩儿站起来,如同半天儿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目光幽怨而无神,嘴里嘟囔着,“天玄地黄,宇宙洪荒;世间万物,本命阴阳;太阴盈缺,太阳高张。岁在大棣,岁名敦牂;高帝登基,五州封王;周而复始,四海一邦。”
一边念着,孩子一边站起来,跳到地上,走向门口。半天儿赶紧放下碗,靠到炕沿边儿,让开出路,心里琢磨原来这小子念的不是千字文。
孩子悄无声息地从它面前路过,走进厨房,推开房门进入院子。半天儿马上追出去,见院子里空无一人。
突然的安静让半天儿心慌,他回到屋里,把门关好,蹑手蹑脚地来到地柜跟前。
栓子妈锁住宝盒的柜是那种很古老的掀开式柜,一个桃形的门鼻上挂着一把锁头。正常情况下半天儿开这种锁只是几秒的事儿,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四下观察,寻找能充当工具的东西,看到柜旁缝隙里一个破旧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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