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第2季_蔡骏【完结】(25)

  “艾潘妮和阿兹玛,她们都很讨厌我。”珂赛特低声在我耳边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那两个名字。小女孩又说了一遍,我才想起《悲惨世界》中德纳第夫妇的两个女儿。艾潘妮有个好听的名字,她还是暗恋马吕斯的痴qíng女,一辈子都是珂赛特的qíng敌。

  珂赛特说:“不过,我不恨艾潘妮,因为她的寿命不会很长,当她横死之前,祈求马吕斯吻她的额头。而马吕斯必然会答应她,我也不会责怪马吕斯,因为他必须向这个不幸的灵魂告别。”

  “你管她俩叫艾潘妮和阿兹玛?那么你的舅舅和舅妈呢?”我的目光盯着正在收钱的老板娘。

  “是的,先生,那一位是德纳第太太。她的力气真的很大,有一回把吃霸王餐的流氓揍得鼻青脸肿。不过,她特别爱看电视剧,空下来就霸占着小电视机看韩剧。你知道吗?德纳第太太的偶像是裴勇俊,我去过一次她和德纳第先生的卧室,贴满了那个男人的照片。”

  “那么德纳第先生呢?”我远远看着在店门口抽烟的老板,这样说起一个近在眼前的人,让我于心不安,但说实话,很有意思。

  “那只被逮住的老鼠是瘦的,但是猫儿,即使得了一只瘦老鼠,也要快乐一场。”她说,“德纳第先生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参加过九八年的抗洪救灾,他说自己还救过—个团长的命,但很可惜没有获得一等功。”

  在珂赛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十九世纪的法国人,都有个《悲惨世界》里的名字。上海就是肮脏的巴黎或外省小镇。我坐在这里品尝的并非麻辣烫,而是蘑菇汤与法棍面包,带着浓浓小客栈味道的家常法国菜。

  “那辆四轮马车不错!”

  珂赛特很专业地夸赞了一句,我才看到麻辣烫店外的澳门路上,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有人骑着助动车和自行车经过,她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这些马和驴子真难看啊,就像诺曼底乡下耕地的牲口。”

  这女孩又告诉我——每星期来吃一次麻辣烫的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鸟窝,其实是个捡垃圾的,但他过去是个主教,是个老好人,拯救过许多人,她管老头叫米里哀先生。

  “珂赛特,你怎么知道他是主教?”

  “先生,关于他过去的秘密,别指望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真话。不过,任何人都会撒谎,包括主教。”

  我想起《悲惨世界》开头,刚从监狱放出来的冉阿让,偷了主教家很值钱的银器,结果被警察抓回来。主教竟然对警察说谎,证明冉阿让没有偷窃,银器是主教自己送给他的。米里哀先生做了伪证。如果他不这么做,冉阿让将永远是个盗贼或将死在苦役营中,而珂赛特将在德纳第的小客栈里暗无天日地长大再无声无息地死去。

  珂赛特的世界里,还有个可怕的沙威警长,每天深夜出现在麻辣烫店,只点一碗酸辣粉加荷包蛋,配上一罐最便宜的啤酒。

  其实,那家伙是对面小区的保安,只是长得一脸凶相,平常绝不多说半句,总是面色yīn沉,用各种怀疑的眼光打量别人,似乎这条街上每个人,不是偷自行车的就是半夜跟踪下班小姐的变态狂。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个人真是保安吗,不是某个深藏不露的名侦探?此人的举手投足,侧身走路的方式,鹰鹫似的眼神,对于细节的专注,都让人产生错觉——他在追捕一个逃犯,名字叫冉阿让。

  “但我不讨厌他,”珂赛特如此评价道,“沙威凶,但绝不下贱。”

  有一点确信无疑,除了《悲惨世界》,珂赛特长到这么大,从没读过第二本课外书。

  我本想送她几本书,比如我的悬疑小说,但想想又罢了,难道我能和雨果老爹比?即便只有一本《悲惨世界》,若能jīng读十遍的话,恐怕也是走运了。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那一夜,我来到麻辣烫店里,看到珂赛特捧着她的《悲惨世界》,眼眶里不停掉落石头泪。几个客人吓得赶紧埋单走人。老板娘厌恶地说今晚的生意全被这晦气的孩子毁了。

  我半蹲在珂赛特面前,伸手接住几颗凝固的眼泪,放在手掌心轻轻揉搓。因为粗糙锋利的棱角,皮肤磨出了几道血丝。

  “你看,珂赛特,你的眼泪让我流血了,可以不哭了吗?”

  十二岁女孩的手很小,放在成年男人的手掌心里,像只小猫的爪子。但在她细细的手指头上,我能摸出冻疮的痕迹,还有一般城里女孩从不曾有过的老茧。她止住眼泪,我心疼地捏住她的手问:“为什么哭?”

  她说今天艾潘妮要上厕所没纸了,就从阁楼里抽出珂赛特的《悲惨世界》,随手撕了几页下来擦屁股了。

  珂赛特手里的《悲惨世界》是第四部“卜吕梅街的儿女qíng和圣丹尼街的英雄血”。被撕去的那几页,恰是第二卷“艾潘妮”的开头。

  为了安慰这姑娘,我又点了不少好吃的,让她尽管放开肚子——她已瘦得皮包骨头,不会有减肥的烦恼。老板娘蹙着眉头说:“小妹儿,算你有福气。”又客气地对我说,“你要常来啊,我们家小姑娘总是盼望着你呢。”我没理她,继续陪珂赛特。自觉无趣的老板娘,转头去看小电视机里的奥运会开幕式。

  漫长的暑期过去,珂赛特去了一所民工学校读初中预备班。艾潘妮读了附近的公办学校。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进公办学校读书,必须要爸爸或妈妈的居住证,而珂赛特没有爸爸,妈妈又在东莞,所以她只能上民工学校,坐公jiāo车要一个钟头。

  麻辣烫店的老板娘愁眉苦脸,珂赛特白天不能在店里gān活,晚上也不能守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还要读书。但老板娘并没有吃亏,因为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东莞的汇款。

  那些日子,网上流传开一段视频。手机拍摄的,镜头摇摇晃晃,在肮脏油腻的麻辣烫小店,有个小女孩捧着本破书掉眼泪。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几颗小石头般的眼泪。有个男人蹲在她面前——就是我,伸手接住她的眼泪石。

  那天晚上,有人偷拍下了这段画面。

  视频在各大网站不胫而走.许多客户端弹窗出现“诡异视频网上疯传,小女孩流石头一样的眼泪”的新闻标题和图片。不久,有人扒出视频拍摄地点,找到了麻辣烫店里的珂赛特。那段视频原本有许多争议,网友们认为是假的,现已得到亲眼证实。有人收集了珂赛特的眼泪石,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通常是给老板一条烟或是吃一顿麻辣烫。

  不断有人纷至沓来,麻辣烫店里生意火爆,整夜灯火通明,为一睹“眼泪石女孩”的芳容,或得到几粒珍珠般的眼泪——经过专业机构的鉴定,这是某种特殊的有机宝石,就像珍珠、珊瑚、琥珀、煤jīng,象牙……都是由生物体自然产生的。眼泪石非常稀有,古代有许多记载,最近一次发现还是民国初年。尚未初cháo的处女眼泪石价值连城,慈禧太后最爱收藏了。至今台北故宫博物院就有,价值远远超过那一块ròu和那一棵白菜。珠宝鉴定师分析珂赛特的眼泪,确认由碳酸盐、磷酸盐、少量硫酸盐等无机质,以及壳角蛋白、氨基酸、酯酸类、酯醇类等有机质共同构成,莫氏硬度为4,5,在有机宝石中最为坚硬。

  于是,珂赛特的眼泪石,被人挂上淘宝,一夜之间,哄抢而空。

  我仍然常去麻辣烫店,为她吃了快一年的地沟油,但见到她的机会却越来越少。珂赛特被老板娘藏了起来,毕竟是镇店之宝,岂能轻易示人?这姑娘要是被人拐了,损失可就大了。

  深秋子夜,我失望地走出小店,经过澳门路与陕西北路转角,有人轻轻叫了声:“维克多!”

  维克多是谁?我没有英文名字,从没人这么叫过我。

  黑暗中站着一个小女孩,幽暗闪烁的目光,不用看脸就知道是她。

  “珂赛特!”

  “维克多!”

  我想起来了,她为毛(为什么)要叫我这个名字,真让人承受不起。

  “能陪我去塞纳河边走走吗?”

  在她的世界里,上海的苏州河就是巴黎的塞纳河。我牵着小女孩冰冷的手,沿着陕西北路走去,直到秋风bī人的苏州河畔。

  “看,今晚新桥上的马车不多。”

  珂赛特是把江宁路桥看成巴黎新桥了吧。

  “你看过《新桥恋人》吗?”

  小女孩摇摇头,趴在苏州河的防汛墙上,低头看着黑夜里充满泥土味的河水,她说:“维克多,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你舅妈——不,是德纳第太太,成天把你关在他们家里?你妈妈知道吗?”

  “维克多,你是说我妈妈芳汀?”珂赛特摇摇头,“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二○○八年。”

  “错了,一八二三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芳汀死了,冉阿让收养了珂赛特。”

  “不会的,你妈妈没有消息吗?”

  “她的坟正像她的chuáng一样!”

  我还记得《悲惨世界》里的这一句。

  “维克多,你不觉得我很丑吗?”

  “说什么呢?珂赛特!小女孩必须说自己漂亮。”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如果她心qíng愉悦一些,会显得好看些。可惜她总是愁眉苦脸,想是天天被bī掉眼泪的缘故。等到冬天,她的耳朵与手指,又会长起厚厚的冻疮。

  “没有人会喜欢我的,维克多。”

  “错了,我喜欢你啊。”

  珂赛特露出成年女人的笑容,“你说谎,维克多,我在等待一个人。”

  “冉阿让?”

  “是啊,他一定会出现的。你知道吗?珂赛特喜欢过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马吕斯?”

  “当然不是,他是冉阿让。”

  看着苏州河对岸成群结队的高楼灯火,我沉默不语。眼皮底下,秋水深流。

  珂赛特说:“我希望跟着冉阿让亡命天涯,然后再跟马吕斯结婚。”

  “每个女孩都这么想吗?”

  “不知道,但我想,我只是寄居在这里的客人,不知何时就会离开,明天?明年?长成大姑娘的那天?直到死了?鬼才知道。维克多,你带着我走吧。”

  小女孩把头靠近我的肩膀,而我哆嗦了一下,后退两步。

  “逃跑啊,带着我私奔,我们一起去滨海蒙特勒伊!去找我妈妈芳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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