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_蔡骏【完结】(19)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兄弟,包子怎么卖法?

  两块钱一个。

  我掏出十块钱,说买五个。

  但他努了努嘴,指着门口的胖女人说:钱jiāo给我老婆。

  我jiāo了钱,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塞了。他依旧低头做包子,把我当做路人甲或死尸乙。闷热得像火化炉,只有台小小的风扇。他的汗水滴落,混入面粉将被我们吃掉。

  后面有人排队,我退回路边,镜片上的蒸汽,却不曾褪去,带着咸味……

  一个礼拜后,凌晨时分,我独自出门透气,一路走到大自鸣钟。

  李毅大帝包子铺,那道窄门开着,露出诡异白光。有台破旧的小彩电,正直播世界杯小组赛——意大利VS哥斯达黎加。

  幽暗的屋子深处,女人抱着孩子睡觉。还有个男人,默默地看比赛。他打着赤膊,后脑勺堆起肥ròu,汗滴纵横在后背。

  忽然,他看到了我,艰难地撑起拐杖,傻笑着露出发huáng的门牙……

  最亲爱的朋友,我想跟你拥抱,你却说:早上六点才有包子!

  再见,李毅大帝。

  有人说,时间夺去了我们轻狂的眼神,却给了我们嘴角上扬的资本。

  对不起,我只同意前半句。

  我说,人这辈子,仿佛一次漫长的足球比赛。而我们大多数人,就像我的同学李毅大帝那样,只能看着别人成为梅西。但在那一夜,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我真的输了吗?

  比赛,才刚刚开始!

  第6夜杀手李昂与玛蒂尔达

  爱一个人并不是要跟她一辈子的。我喜欢花,难道我摘下来你让我闻闻;我喜欢风,难道你让风停下来;我喜欢云,难道你就让云罩着我;我喜欢海,难道我就去跳海?

  ——《纵横四海》周润发台词

  小时候,看过一部吴宇森的港片,周润发、张国荣、钟楚红三角恋的神偷故事。我记住了“祝你们chūn梦了无痕”,也记住了巴黎的塞纳河与博物馆。我们那个年代,很多男孩子,都憧憬过冒险生涯,把职业大盗或杀手,当做一份有前途的事业,幻想在肮脏的俗世红尘,着一袭黑风衣,遗世独立,穿梭于枪林弹雨,双手握枪,左右开弓,取他人xing命于温酒之间。

  时隔多年,渐渐忘了。

  我家楼下,有间小小的兰州拉面,老板和伙计都是青海撒拉族。从前,每周两次学习武术散打,深夜回家路上,会在店里吃一碗面。我知道这习惯不好,好久未曾去了。

  有一夜,我浑身臭汗,双脚踢沙袋有些疼,蓬头垢面,踏入店里。化计们用异样目光瞟我。刚要坐定,才见小店角落,坐着个外国少女。

  兰州拉面店极少来洋鬼子,倒是隔壁的酒吧、美发店、比萨店里,常见几个熬夜的老外,我怕她是走错了门?

  然而,她盯着我,又低头看手机,像是在核对照片。

  我对洛丽塔没兴趣。

  她坐到我对面,没有冲鼻的香水味,更无难闻的体味,却让人醉了。

  你是蔡骏吗?

  洋妞用中文问我,而我真傻,愣了一下,还“诶”等于承认。

  我叫Matilda。

  她怕我没听懂,拿出一张纸,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玛蒂尔达。

  好熟悉的名字啊,第一反应《红与黑》,带着于连的人头去埋葬的玛蒂尔德小姐。

  于是,我越发仔细看她的脸。

  玛蒂尔达有双灰眼睛,拉面店暗淡的灯光下,发出波斯猫似的绿色反光。她的头发是咖啡色,微微有些小卷,刚好及肩的中等长度,细碎的卷刘海,衬托着她一双直直的眉目。她的容貌不像北欧人那么硬,鼻子也不像南欧人那么钩,反而有些柔和。皮肤没有雀斑,只是单纯而gān净的白,不像剥了皮的粉红老鼠般的日耳曼人种。

  虽然,外国人的年龄难以判断,但我想,她不超过十八岁。

  我找李昂。她说。

  WHO?

  不是世界卫生组织的意思,虽然,我的英语蹩脚到只会那么一两个单词。

  李昂。

  你的初中同学。她补充了一句,这回普通话发音不标准了。

  记忆短路的几秒钟间,李昂的面孔,浮现在我的大脑里。

  对,就是这个同学,中学时代跟我挺要好的。他经常跑来我家,因为我家有台录像机,可以放各种录像带,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喋血双雄》《纵横四海》《辣手神探》……都是我和他一起看的,有时还有我的另外几个同学,比如李毅大帝、变硬金刚、蒲松林。

  那时候,李昂说过,他梦想要做一个杀手。

  同学们私下说,就凭他那小身板,弱弱的样子还能做杀手?大概经常被人欺负,就幻想手里有把枪,把敲诈勒索的高年级学生都打死吧。听说他的父母早就离婚,爸爸在欧洲打黑工。后来,他果真出国了,再无消息。

  玛蒂尔达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背景是九十年代长风公园少先队广场,两个男孩戴着红领巾,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李昂。

  抬头看小萝莉的灰绿色眼珠,我问,你是怎么认识李昂的?

  这个深夜,苏州河边兰州拉面店里,玛蒂尔达娓娓道来。她的中文水平很有限,我无法直接还原,只能经过多重过滤,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一遍……

  玛蒂尔达是法国人,住在大巴黎南郊。爸爸是个卡车司机,妈妈是家庭主妇。她十三岁那年,爸爸妈妈开车去蓝色海岸,在里昂出车祸死了。玛蒂尔达成了孤女,没有亲戚,独自住在父母遗下的老房子。她不是个好孩子,从不好好上课,常跟同学打架斗殴。她爱看功夫片,打起架来不要命,男生也会被她打哭。有个女老师早就看她不惯,每天把她揪起来当众羞rǔ,有一回顺便rǔ骂了她爸爸——玛蒂尔达的爸爸是法共党员,本地工会的积极分子,每年五一节都要唱着国际歌上街,女老师则是极右翼党员,从前发生过肢体冲突。

  第二天,玛蒂尔达没有再去学校。

  她背起旅行包,骑上自行车,从银行取出五万欧元现金,父母留下的全部存款。

  那个冬天,巴黎下了很大的雪,塞纳河的转角,结了薄薄的冰。

  玛蒂尔达十三岁的脸,冻得像透明的胡萝卜,她去找一个叫Léon的男人。

  出走前夜,她从网上转账了一百欧元,成为欧洲杀手俱乐部的VIP会员,在各个杀手的名单和介绍中,她选中了“Léon”。

  网站里没有照片和姓名,只有一组简单数据——2002年入行,共执行过六十三起任务,成功六十起,失败三起,欧洲排名第四,单次价格五万欧元。条件是只杀一人,仅收现金。

  他们约定在巴黎新桥见面。

  玛蒂尔达紧紧抓着背包,看着雪花落在塞纳河上,有种想要跳进去的感觉。

  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她回头,看到一个男人,中国男人。

  玛蒂尔达结结实实抽了他一个耳光,叫他滚。

  我是Léon。

  他担心她会跳塞纳河自杀。

  中国男人很瘦,大约三十岁,个头不超过一米七。乌黑的头发与眼睛,穿着就像中国超市的伙计,这样的中国人在巴黎随处可见,其中不乏非法移民。至于容貌吗?在欧洲人眼里,中国人都长一个样。

  你是杀手?

  Léon扭头就走,她拽住他的胳膊,请求他带自己去吃顿晚餐,随便什么都成。

  你身上不是有五万欧元吗?

  嘘!

  玛蒂尔达不敢拿出来,一路害怕被人抢了,饭都不敢吃,饿得心慌。她被带去中国城,吃了碗馄饨。

  然后,她把二万五千欧元jiāo给了这个叫Léon的中国男人,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Léon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立刻把钱还给你。

  玛蒂尔达摇摇头,我不再需要了。

  一周后,报纸登出中学女教师遭枪击身亡的消息,怀疑因为被害人的极右翼言论,遭到了北非移民团体报复。

  玛蒂尔达不敢回家,怕被警察逮捕,因为她对同学们说过想把老师杀了。她给Léon打电话,给了他剩余的二万五千欧元。中国男人带她去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先让她洗了热水澡,又陪她吃了顿馄饨。

  旅馆的镜子上,Léon用红笔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李昂。

  随后,又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杀手”两个字,说这才是全名。

  杀手李昂。

  玛蒂尔达说,你教我中国话好吗?

  好,先教你第一句——晚安。

  李昂离开旅馆,留下女孩孤独地躺在chuáng上,手指摩擦嘴唇,眼神空dòng,仰望黑暗的天花板,一丝不着。

  第二天,恰是圣诞节,李昂来跟玛蒂尔达道别,说接了个新任务,要去德国刺杀一个商人。他买了个长毛绒圣诞老人作礼物,还留给女孩五千欧元,最后是一张新的法国护照,让她离开巴黎去南方。

  李昂跨上摩托车,身后响起小猫似的哭泣声,女孩说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沉默,叹息,十秒后,他递给她一个摩托车头盔。

  玛蒂尔达破涕为笑,坐上摩托车后座,跟着李昂一骑绝尘,离开大雪纷飞的巴黎。

  那一夜,摩托车穿越法国到德国的公路,女孩脖子上缠着圣诞老人,紧搂着中国男人的腰,头贴在他坚硬的肩膀上,看着依稀寒冷的夜空。女孩包里只有一本书,昨天刚从巴黎旧书店买的,散发樟脑丸味道的老书,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来自中国北方的qíng人》。

  路上走了整个昼夜,经过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摩托车开到莱茵河畔的科隆。

  德国的冬夜,科隆大教堂的尖顶下,玛蒂尔德遥遥远望着北极星。

  她问李昂,你杀过多少人?

  不到一百个吧。

  明天,你就要杀了人吗?

  嗯。

  带着我去,我给你做帮手。

  不。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报警,要么你就把我杀了。

  玛蒂尔达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腋下,果然有个硬邦邦的金属物。

  李昂闭上眼睛,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德国的雪夜里融化,缓缓点头。

  晚上,他们住在一间汽车旅馆,只有一张chuáng。玛蒂尔达裹紧了毯子,焦虑地等待着中国男人。然而,一直等到她睡着,始终没有感觉到李昂的存在。

  清晨醒来,玛蒂尔达怀中抱着的是长毛绒圣诞老人,她看到李昂正在给手枪上油。她冲进卫生间,检查身体,确信自己还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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