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_蔡骏【完结】(30)

  我问他别来无恙。

  阿SIR,我没做大哥很久了!

  他的这句话,令人会心一笑,自动脑补出中年狄龙的形象。

  小马哥,是我的初中同学。

  有句讲句,他越来越像周润发了,当他重新给自己点上一根香烟,嘴角还叼着牙签时。

  我和他第一次相遇,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刚进上海市五一中学预备班。小马哥,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他的功课差,小学就留过两级,比我们大两岁,嘴角已有一圈小胡子,穿着港剧流行的太子裤,看起来像社会青年。

  听说,他的爸爸妈妈早已离婚,妈妈重新嫁人去了香港,而他跟爸爸留在上海。

  小马哥总是说,他就快去香港了。

  我有个小学同学,成绩很好,平时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康路上有幢大房子,以前是他们家的,原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资本家。他爷爷逃难去了香港,留在上海的房子被充公,他爸是共产党员留了下来。我们只做了三年的同学,他就全家移民去了香港,投奔已是亿万富豪的爷爷了。

  那个年代,凡是跟香港有关的一切都令人艳羡。我听过的第一首粤语歌,是霍元甲的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往后就太多了啊,还记得秦始皇的大地在我脚下吗?八三版she雕的铁血丹心,义不容qíng的陈百qiáng的一生何求。看过上篇故事的朋友,都知道我会chuī笛子,而我最拿手的,是làng奔làng流滔滔江水永不休的《上海滩》。那时无论粤语国语,我们同学都会唱,有一年最流行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天地悠悠过客匆匆cháo起又cháo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我家有台录像机,常带同学们来看港片。来得最多的同学有三个:一个叫李毅大帝;还有个叫杀手李昂;最后,就是这一夜的主角——小马哥。

  除了《纵横四海》,我们最爱看《英雄本色》,导演吴宇森,监制徐克。

  英雄本色1,看了三遍。英雄本色2,却看了十遍。到英雄本色3,已跟前两部没关系了。虽然,公认1才是巅峰之作,但2更让男生们过瘾——那时尚无bào力美学的说法。

  最后有场戏,周润发穿着小马哥浑身是dòng的风衣,挂满炸弹,跟阿豪与龙四一起去为张国荣的阿杰复仇。我们四个男生,用我家的录像机反复播放,数出总共被打死的人数——四百一十九个,册那,绝对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现在想想,我们可是够无聊的。

  终于,1993年,小马哥去了香港,与母团聚,持单程证。

  他走以后,不再联络,我挺想他。

  那一年,街头流行艾敬的一首歌。距香港回归还有几年,人人都很期待1997年,又仿佛很遥远,想象那是梦想与光荣的年代——

  “我留在广州的日子比较长/因为我的那个他在香港/他可以来沈阳我不能去香港/让我去花花世界吧给我盖上大红章/1997快些到吧八百伴究竟是什么样/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hongkong/1997快些到吧让我站在红勘体育馆/1997快些到吧和他去看午夜场/1997快点儿到吧八百伴衣服究竟怎么样/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1997……1997……”

  2012年,我在《悬疑世界》杂志卷首语里,写过大致这样一段话——“而今,八百伴早开到了我们家门口,办张港澳通行证可随时飞到香港,淘宝上就能买到红勘的演唱会票,午夜场不早就有人组团去看过了吗?而那个让人憧憬过的年头,眨眼之间,竟已是十五年前的往事。”

  好吧,日本的八佰伴早就倒了。

  一九九七,香港回归,普天同庆。我呢,那一瞬间,也有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那年圣诞节,小马哥敲响了我家的门。

  哇,他又长高了,卖相好,一袭灰色风衣飘飘,胸口cha着墨镜,那年流行的中分发形,很有周润发年轻时的派头。

  其实,他才二十岁呢。

  小马哥来上海是看老爸,过两天还要回香港。当晚,我们几个同学请他去吃夜排档,最后必然是他抢买单。

  他抽着外国烟,神qíng过分早熟,说起香港各种繁华,上海想要迎头赶上,起码还得五十年吧。

  有人问,香港有许多上海人吗?有啊,我们特首董建华、立法会主席范徐丽泰,还有倪匡、亦舒、王家卫、张曼玉、汪明荃、沈殿霞……

  为了满足我们猎奇的yù望,他又说起香港十大奇案。说到雨夜屠夫,大家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其实,那年头,上海也有了连环杀人狂,比如敲头案。

  有个同学傻傻地问,小马哥,你是不是做生意发大财了?还是炒股票?

  想起《大时代》的方展博,但我更爱《第三类法庭》的青蛙王子温兆伦。

  他chuī了一口啤酒,淡然道,哪有啊,我是混社团的。

  众人沉默片刻,都看过古惑仔,混社团,不就是黑社会吗?

  终究有人忍不住问,开过枪吗?

  废话。

  玩过女人吗?

  对于我们这些diǎo丝处男来说,这可是个重大问题呢。

  香港妹,大陆妹,越南妹,泰国妹,混血妹,白鬼妹,黑鬼妹,全都玩遍了。

  我们嫉妒地看着他,彼此无语。

  最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杀过人吗?

  他不响。

  面朝夜空吐出一圈烟雾,小马哥淡淡地说——

  “这里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有人千方百计要离开自己的家,有的人想回去,有的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自己的地方好。”

  只有我明白这是《英雄本色》的台词。

  没过两天,小马哥回了香港。

  那一年,我领取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可我依然不能去香港特别行政区,不能去找小马哥,不能去维多利亚港,不能去狮子山下……

  才发现,《我的1997》里的歌词,竟然全是骗人的!

  2000年,我开始在榕树下网站发小说。2001年,我写了第一个长篇小说,第二年出版。

  2003年,非典。四月一日,香港传来张国荣自杀的消息。

  彼时,我尚在上海邮政上班,办公在四川路桥的市局。那天傍晚,下班走出单位,眼前出现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

  小马哥回来了。

  他戴着墨镜,风衣领子竖起,遮掩自己的脸,带我去乍浦路的小餐馆吃了顿饭。他特意选在饭店的死角,露出憔悴的双眼,做了个噤声手势,说,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

  你被黑社会追杀了?

  他说他刚从香港回来,虽然是当时的疫区,照道理是要隔离的,但我并不害怕。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警察。

  啊?

  香港警察,在回归那年,我就考进了警队。

  上次见面,你gān吗说是混社团的啊?

  因为,那次之后,我真的去了黑社会。

  卧底?

  嗯。

  不会吧。

  卧了将近五年的底。

  他敞开衣领,露出胸口乌黑的刺青。

  你真的杀过人?是吗?

  别问这个!一年前,我搞了社团老大的女儿,不小心动了真感qíng,bào露了身份。我回不去了,警队丢卒保车,把我除名了。现在,黑社会满世界追杀。借着非典的形势,我回来避避风头。阿骏,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就像阿豪信任小马哥那样?

  没错。

  说完,最让我担心的事发生了,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旅行包,jiāo到我的手里说——弟弟,请帮我好好保管,最多一个月后,我来取回。

  啊?

  那包里的分量并不重,但我不敢打开,生怕会滚出个把人头或手之类的。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如何推脱。

  小马哥接着说,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

  张国荣自杀?

  你还记得《英雄本色2》,张国荣演的卧底警察阿杰,在跟阿建一起行动前,看到天上有流星飞过吗?

  “我听人说,看到流星,会有人早死。”

  当然记得,张国荣的这句台词,深深印在我脑中。以至于,有一年大家都去郊外看流星雨,唯独我不为所动。

  昨晚,我离开香港前,看到了天上的流星。

  小马哥如是说,他看着我的眼睛,而我不是害怕,是很害怕!

  看我沉默如许,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相信有神吗?我相信,我就是神。

  这还是《英雄本色》里周润发说过的话,但符合小马哥的人物xing格。

  他迅速结账离开,连个电话号码也没留下,这是作死的节奏吗?

  当晚,我独自拎着旅行包回家,依旧不敢打开。

  接下来一个月,我整天提心吊胆,晚上常被噩梦弄醒,早上担心门外脚步声,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总是怀疑陌生人的目光,是否会突然掏出两把枪来,血洗一番,留下几十具男男女女的尸体,还有被食堂大婶的鲜血染红的冬瓜汤。

  最终,整个非典最黑暗的时期度过,我的小马哥依然没回来。

  他死了吗?

  就像他在香港看到过的流星?像张国荣那样死于楼下?还是像宋子杰那样死于一枪?还是……

  等了足足三个月,旅行包一直藏在chuáng底下,周围用几捆旧杂志掩饰。

  终于,我打开了那个旅行包。

  数月尚未有异味,应该不是不gān净的东西。但我最怕的是,会不会有几万美金,还是一张国际银行卡并附有密码?抑或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以前港片里的磁盘之类罪证?

  结果,包里只有一本薄薄的书。

  外面包着挂历纸的封皮,看来保存得很小心,难不成是《小马哥回忆录》?《香港腥风血雨录》?《港九江湖怪谈》?《旺角杀手浮生记》?

  教我智商捉急的却是,打开一看,竟是本香港地图册。

  有冇搞错啊!彩色印刷得很jīng美,总共二十多页,依次是香港的行政区划、地形和地质、动物和植物、经济和jiāo通,还有港岛、九龙、新界各区的详细地图,却是1993年出版的繁体版本,早已过时。

  再翻第二遍,生怕地图册里会夹什么东西,可把每一页都仔细翻过,仍旧一无所获,也没有被涂抹或手写的痕迹。

  仔细嗅了嗅书页,会不会用化学溶剂浸泡过后,纸上就会显出特殊文字或符号?我用了四种不同的液体,直到整本地图册快泡烂了,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除非——这本地图编辑时就预留下密码,藏在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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