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捣蛋。”父亲补充道,他从挂钩上摘下他的平顶帽,帮贝尔德博斯夫妇出门。
我看着他们走远,关上前门,转过身来,就见汉尼站在楼梯顶部。他也在等他们离开。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沙滩了。我们可以摆脱他们的世界,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了。
CHAPTER 8
自从我们决定重返莫林斯,我就排练了很多次去沙滩的过程,反复想象海滩边的公路以及我从前在路边看到的景色。现在我终于身临其境,和汉尼一起穿越沼泽,而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我还记得路边仅有的一棵歪脖子山楂树,它犹如海难的唯一幸存者,千辛万苦来到陆地,但早已被大海折磨得不成人形,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我记得狂风呼啸着刮过芦苇,吹过浑浊的水。我还记得,从沙丘之间可以看到大海。
这是真实的世界,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伦敦的水泥广场、花店、油炸食品店和书店林立的商业街把这个世界掩埋在下面;它掩藏在办公室、学校、酒吧和赌博游戏厅下面。
罗尼的一切都保持着原生态。风,雨,大海,都原始且自然,永远那么猛烈粗犷。大自然在这里自行其是,死亡和更新的过程兀自发生,除了我和汉尼,没人注意到。
我们来到沙丘底部,走下公路,脱掉靴子,体会脚下冰冷的沙滩。
我一甩步枪,把它背在背上,扶汉尼向上爬。他非要把老鼠标本塞在学校背包中带来,还老是摔倒,双脚在沙滩上踩出很深的洞。
来到沙丘顶部,我们看到灰蒙的大海在我们眼前向地平线延伸,在广袤天空的映衬下,大海显得那么平坦。海浪快速地涌过来,冲刷着泥滩。
这里的一切都是老样子,除了有人在碉堡一侧刷了个歪歪扭扭的卍字,与原本就有的N F[1]两个字母比邻而立。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汉尼?”我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他的眉毛上,母亲查看他有没有发烧就这么做。
他笑笑,晃了晃脑袋。看来是头不疼了。
“母亲是好意。”我说,“她就是担心你好不了。恐惧能逼人做出奇怪的举动,你知道的。”
我们向下走到沙滩上,脚下布满了残骸碎片。海鸥掉到大海里淹死了,如今只剩下一堆堆扭曲潮湿的骨头和羽毛。巨大的灰色树桩被水冲刷得很平滑,闪动着金属质感,很像是战争中废弃的火炮。事实上,整个海滩上都布满了大海送来的祭品,而大海就如同一只猫,拼命巴结它的主人。罗尼一向都是来自北方的废物的倾倒场,和海藻纠缠在一起的有鞋子、瓶瓶罐罐、牛奶箱和轮胎。然而,当下一次涨潮之际,所有这一切都会被带回浩瀚的海洋。
我们费力地爬到碉堡顶上,不过我不记得上次爬有这么费劲。我们站在大洞的两边。掩体里落了厚厚一层沙子,可以在黑暗中看到一汪汪海水。
汉尼先跳了下去,然后抱着我的腰,我也从洞里下去。有人来过这里,一定就是在外面墙壁上涂鸦的人。这里弥漫着一股尿味,还有用过的火柴。角落里有不少垃圾。有啤酒罐和薯片包装袋。可尽管如此,这里多多少少依然像初建时那么坚固。这里从未发生过爆炸,后来,我们发现了这个掩体,宣布占为己有,而且,我怀疑在此之前压根儿就没人在这里待过。战争期间,纳粹空军只是从罗尼飞过,前往克莱德河。而且,第三帝国的铁蹄到头来也不曾践踏过爱尔兰海。
我们不得不在屋顶砸出一个大洞,才能到里面来,毕竟沙丘将大门所在的掩体后面埋了个严严实实,而面朝大海的一面虽然露出了里面生锈的框架,却依然十分坚固,像是永远都不会垮掉。
我们徒手捧起沙子,堆到墙边。汉尼干起活来像个机器,把一大团沙子拨到他的双腿之间,还看看表,确认用了多长时间。
一腾出地方,汉尼就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拿出老鼠放在地上,又拿出玩具士兵摆在老鼠对面。我把步枪从肩膀上摘下来,架在一个枪眼上,一只眼对准瞄准器末端的胶皮罩。有那么一会儿,我只看到我放大了的眼睫毛,然后才调整好,当我从圆圆的瞄准器看到大海的时候,不由得深感震撼,一时沉默起来。
我站在沙丘顶端用肉眼看到的地平线现在被拉近了,而且,我能看到更远处的地平线。我还看到一艘扬着白帆的船,之前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此时却能看到它缓缓地从我的视线一边移向另一边,随着波浪起起伏伏,燕鸥和海鸥则掠过海面,速度比帆船还快。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
我一会儿把自己想象成海军舰长,这会儿正站在潜水艇的瞭望台上,过了一会儿,我又变成一名孤独的枪手,在奉命守卫海岸线。
这样的游戏只有在罗尼才显得真实。伦敦可不像突击队里的战斗地点。
不过我倒是躲在网球场附近一棵大橡树边的隐秘处,把公园管理员想象成盖世太保的大官,暗杀过他好几次;也有的时候,母亲踩到我埋在菜地、公园和我家花园里的地雷上,炸得粉身碎骨,只可惜这些地方太过整洁干净了。
戈尔德斯格林的墓地里有白色的扁平坟墓,看起来就好像被炸弹炸平了一样,而那颗炸弹本来是用来轰炸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只是墓地管理员养了条狗,更糟的是,那条狗应该是个厉害角色。我只能在周六到那里玩,那个时候,犹太人不允许做任何事,就连去扫墓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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