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之影_杜撰【完结】(21)

  申云潜看了一眼张道士,沉吟说:“道长言之有理,容在下三思。”

  见张道士忽然出言支持自己出国留学,申可轼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满脸期待地看着陷入沉思的父亲。

  “阿弥陀佛,求学海外本是一件好事,但申檀越舐犊情深,不忍父子亲人远隔,亦是人之常情啊。”这时松月禅师出来打圆场,说道。

  张道士哈哈大笑,道:“唐人有诗云‘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即使是出家人,为求真经,亦不远万里求学,如大唐玄奘⑤法师。”

  “嗯……”见张道士搬出玄奘的事例,松月禅师也一时语塞。

  申云潜默然不语,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贫道记得孔圣人也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依贫道看来,这求学海外正是游必有方。”这时张道士又搬出孔夫子为自己壮势。

  松月禅师淡然一笑,道:“道长所言唐诗,说的尽是尘世功名,我等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于这红尘中事,似不便插手啊。”

  张道士直视松月禅师,呵呵笑道:“东瀛子⑥云,‘善恶二趣,一切世法,因心而灭,因心而生’,禅宗亦有‘我心即我佛’之语,可见修道之人,羽化成佛全在一心,那些清规戒律,只是外因。倘若真心向道,出家或是不出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弥陀佛。”见张道士言辞犀利,松月禅师便不再出语反驳,只是埋头低诵佛号。

  “小犬区区之事,却劳二位长老费心,在下真是诚惶诚恐。”申云潜眼见冷场,连忙道,“今日天色正好,宜谈风月,那等俗事他日再理不迟。”

  申可轼期待了半天,也不见父亲松口,不禁有些沮丧。

  见申云潜出来打圆场,张道士也自觉方才出言太过,于是舒缓表情,对松月禅师说:“贫道见住持一副对联写得如此精妙,想必于那诗文上是十分精通的。申施主乃文雅之人,素来与住持交好,恐怕正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申云潜对张道士说:“住持大师饱读诗书,为远近闻名的诗僧,道长前半句所言不虚。不过在下一介俗人,何德何能与高僧大德并列,道长后半句真是谬赞了。”

  “谬与不谬,自在一心,”张道士指了指心口,看了看申云潜,道,“申施主又何必自谦。”

  “阿弥陀佛,老衲也是率性所为,哪里称得上什么诗名,”松月禅师双手合十道,“申檀越抬举了。”

  “贫道云游之余,对那佛门诗文,也略有耳闻,若说到历代诗僧,以贫道之愚见,当以齐己⑦为第一。”这时张道士端起茶来,缓缓说道。

  “齐己诗风仙灵,深得禅机,自然当得第一之名。”松月禅师颔首赞同。

  申云潜平素本就喜读唐宋诗篇,常与松月禅师砥砺切磋,今日见张道士竟然对诗也颇有见解,心中大喜,不禁口诵齐己诗作一首:“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

  诵完之后,申云潜道:“齐己诗中,弟子最喜这首《早梅》,全诗清润平淡,不事雕琢,而颔联中一个‘一’字确乃画龙点睛之笔,郑都官⑧改此字之后,高远之意境立现,真是妙手天成,不愧‘一字师’之名。”

  申云潜口中“一字师”的典故,说的乃齐己曾以《早梅》一诗求教于郑谷,郑谷将颔联中的“数枝开”改为“一枝开”,齐己读罢拜服不已,称郑谷为其“一字之师”,遂成文坛一段佳话。

  “若论意境,则皎然⑨《寻陆渐鸿不遇》一诗不可不提。”张道士随即诵道,“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叩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诵完诗后,张道士放下茶杯,悠然评论道:“此诗纯任自然,当发则发,当止则止,尤以不说尽为妙,不着一字处,尽得风流,深具禅门三昧。”

  松月禅师微笑道:“阿弥陀佛,禅宗机锋讲究言语道断,不立文字,那禅机全在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诗禅若能相合,悟解意境,则字字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无异,乃悟道也。”

  松月禅师所说“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乃指禅宗“拈花一笑”的典故。相传佛祖一次说法之后拈起一朵金婆罗花,意态安详,一语不发,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唯有摩诃迦叶破颜轻轻一笑。佛祖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遂把平素所用的金缕袈裟和钵盂授予摩诃迦叶。因此“拈花一笑”又被称为禅宗第一段公案。

  申云潜接过话头,道:“唐人重诗好佛,故梨洲先生⑩有‘唐人之诗,大略多为僧咏’之语,而诸多文人诗句亦入禅机,尤以王右丞⑪为最。”

  松月禅师点点头,道:“《六祖坛经》曰,‘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维摩诘能居家成佛即是此理。自唐以来,禅宗盛行,世人仰慕居家菩萨,多以居士自称,其诗多入禅理,虽非出家之人,亦可称作禅门诗人,不违大乘佛法之精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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