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士穿过屏门,走出客房小院,来到正对垂花门的倒坐房前。这排房子和客房一样是坐南朝北的,南墙没有窗户,所以才叫倒坐房——按照中国“君面南、臣面北”的传统观念,这里一般是用人的住所。
二福坐在房檐下的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正在剥藕,看到张道士来了,连忙起身问好,“见过张道长。”
“小哥有礼了。”张道士拱拱手,算是还礼。
“道长有何吩咐?”二福恭恭敬敬地问道。
“嗯……”张道士略一沉吟,说,“外面如有人叩门,是你负责通报吗?”
“是,我兼了个门房的差事。”二福答道。
“原来如此,”张道士点点头,面色和蔼地说,“贫道在大邑⑩有一位姓寇的旧相识,今日路过此境,专程绕道来与贫道一晤。待会儿若是有人叩门说找贫道,你直接将他带至客房即可。”
“原来是道长的朋友啊,”二福放下刀子和泥藕,拍拍手上的泥巴,说,“待我禀明老爷,让厨房备下饭菜吧。”
“不用劳烦了,贫道这位故旧有事在身,坐坐便走的。”张道士摸了摸胡须,小声说,“若是告之你家老爷,主家必定盛情挽留,到时留下误事,不留又违情,两相为难,反而不美。因此贫道才特意让你将访客带到客房即可。”
“我知道了,”二福恍然大悟,说,“道长放心吧,我一定照办。”
“如此贫道便放心了,有劳小哥。”张道士深施一礼道。
“道长不必客气。”二福连忙还礼。
“如此贫道便回客房去了。”张道士整了整道袍,对二福说。
“这天气看起来要下雨了啊。”杂货铺老板坐在铺子门口屋檐下的长条板凳上,和隔壁裁缝铺的老板闲聊着。此时天色阴沉,小镇街上众人行色匆匆,都想在下雨之前赶回家里。
“是啊,这天也太热了,是该下场雨解解暑了。”裁缝铺老板忙了一整天,直到铺子里暗得看不清针眼了,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让小学徒收拾铺子,自己坐到门口和隔壁杂货铺老板聊聊天,休息一会儿。
“最近生意不错啊,整天看你忙个不停。”杂货铺老板面露羡慕之色。
“唉,都是瞎忙,瞎忙,”裁缝铺老板摇摇头,说,“我这人命苦,中年丧妻,无儿无女,只能自己给自己攒点养老钱。趁着现在还做得动就多做点,省得将来孤苦无依,冻死街头。即使如此,入土之后,也是孤坟一个,无人拜扫,身后寂寞啊。”
“我看你那小学徒不错,以后可以认他做个干儿子,替你养老送终。”杂货铺老板建议道。
“看看吧,随缘,随缘。”裁缝铺老板不置可否地说。
二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忽见一个背着包袱的陌生男人沿着街道,缓缓朝这边走过来。那男人身材瘦弱,佝偻着背,穿了一件脏兮兮的不合身的粗布长袍,袍子很破旧,袖口和关节处磨出了好几个破洞,袍子下摆几乎要拖到地上,早已磨得开了线。男人头上戴了一顶大大的草帽,蓬乱的头发自帽檐伸出,腮边留着杂乱的络腮胡,脸上灰尘厚积,似乎沾了很多污垢。总之这是一个看上去落魄至极的行路人。
“请问……申家大院怎么走?”男人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带着疲惫的神情问路。
杂货铺老板和裁缝铺老板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着男人,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脸很花,再加上蓬乱的胡子,使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那个……我要到申家大院,请问该怎么走?”男人又开口问了一遍,他说话含糊不清,有些大舌头,听上去像是江淮那边的口音,看来并非四川人。
“哦,申家大院呐,顺着这条路直走,路尽头就是了。”杂货铺老板一边打量着男人,一边回答道。
“哦,多谢多谢,”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说,“我有些口渴了,能不能讨碗水喝?”
“好的。”杂货铺老板爽快地答应了男人的要求,起身走进铺子里,舀了一碗水端了出来。男人从杂货铺老板手里接过碗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颈流下,将男人的胡须和衣襟都打湿了。
“谢谢。”喝完水之后,男人抹了抹嘴,将碗递还给杂货铺老板,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谢。
“看你的样子,是从外地来的吧,你到申家大院去做什么啊?”杂货铺老板好奇地问道。
“有位朋友住在那里,我去拜访一下。”男人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杂货铺老板和裁缝铺老板对视一眼,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啊?说不定也许我们认识。”
“是位道长,姓张。”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说的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张道长吧。”杂货铺老板恍然大悟道。
男人点点头,又再三道谢之后才转身朝申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杂货铺老板望着男人落魄的背影,对裁缝铺老板说:“看起来这个人赶了很远的路啊,风尘仆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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