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_[英]朱利安·西蒙斯【完结】(4)

  安德森太太为何会摔下楼梯?在她的尸体旁边有发现一盒火柴,由此可以假定她和丈夫一样,是仰赖火柴的亮光下楼的。也许是火柴熄灭了,她懒得再划一根;也许她是在极不平坦的阶梯上失足滑跤。总之意外已经发生,任何臆测似乎都无济于事。安德森碰上的唯一一个尴尬的问题,是由一位衣领僵直、打着蝴蝶领结的矮小陪审员所提出来的。

  “是谁提议要喝那瓶法国白葡萄酒的?”这位陪审员问道。

  “内人。”安德森低声说道。

  “她提议的时候正在煮晚餐吗?”

  “是的。”

  “所以接下来——当她正忙着烹调时——还下去酒窖拿法国白葡萄酒?”

  “是的。”小个子陪审员瞅了天花板一眼。

  “她要离开的时候有请你帮她留意厨房吗?”

  “没有。”

  陪审员用力拉一下僵直的衣领,突然开口说道:“既然她忙着在煮晚餐,为什么不是你下去酒窖呢?”

  安德森面不改色,仍是一副茫然认命的模样。

  “内人向来喜欢亲自挑选我们佐餐的那一瓶酒。这事不过是……她就爱做这事。”

  小个子陪审员环顾法庭,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然后就座。验尸官向安德森表达慰问之意。陪审团最后的裁决是:意外死亡。

  葬礼之后,安德森回到广告经理的工作岗位上。接下来几周,他的工作效率、全神贯注的能力,都惨不忍睹;不过那并不足为奇,因为在他太太死前一段时日以来,他的工作表现早已乏善可陈。

  第二章二月二十五日

  一

  星期一早上九点四十五分,一群精神奕奕、头戴黑色霍姆堡毡帽(首产于德国霍姆堡的男用软毡帽,帽顶由前向后呈凹形,帽缘微微上翻)的人潮,如行军般通过贝赛尔街。放眼望去,一顶顶的帽子下方,这群广告人个个身穿体面的大衣,携带公事包,足履光鲜亮丽。年纪较轻者表情灵活机敏,鼻头像狗一般前倾、企图心十足;年纪较长者脸上已有岁月的刻痕,面色或阴沉或红润,肌肤松弛有如熟透的番茄。这些历经沧桑的老男人面孔,不论表现出来的是玩世不恭或是欢欣洋溢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正在赶火车似的。随后这一片帽海从左右兵分两路,快速涌进办公室,不消五分钟,贝赛尔街上已不见这些人的踪影。

  其中一顶帽子所遮掩的容颜,是一张已从机灵似狗转变为皱纹满面、阴沉老练的脸孔,它随即转往街角的大楼。在这栋建筑物的二楼上方,有一幅绕过街角延伸至溪谷街的招牌,上头写着“威森广告威森广告威森广告威森广告”。事实上,威森这个字眼刚好置于街角,以至于从溪谷街望过去,招牌读起来就变成“广告威森广告威森广告”。那顶霍姆堡毡帽朝上翘起,望向招牌及其上方阴灰仿佛快下雨的二月天空,然后消失在大楼里。

  旋转门转动时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接待大厅里的氛围既温暖又带点愉快的气息。一个轻柔如软垫的身影移步至服务台后头。

  “早上真冷啊,安德森先生。”

  “本该如此的,狄兰特小姐。”

  一幅幅加了框的广告看板在回廊上一字排开,重映昔日的荣光。安德森缓步走过其间,来到设有三座门的方形小广场,他转往右手边的回廊,打开了一扇门。门内的实物摆设有——两边是抽屉中间可容膝的办公桌、旋转椅、衣帽架、橡木壁橱,以及绿色地毯。他脱下深色大衣,吊在衣架上,接着挂上黑色丝衬里大礼帽,然后在旋转椅上坐定。这时他的手表指出九点四十九分。

  他的桌历上头斜靠着一张打好字的便条。上面写着:“九点二十分,贝格西德先生来电。请回电。珍”。这张便条底下还有一张打字的便条:“‘威威’要在十点三十分召开会议。他希望您出席。珍”。安德森翻转便条放下,接着看今早送来的邮件。有一封来自亚提飞克斯产品公司的信函,内容是有关迅速提神饮料“快电”明年度的广告事宜;此外,还有一些“脆即酥”新广告的测试报告,脆即酥是一种在太妃糖与饼干外部淋上美味巧克力的零嘴。他拿起电话,然后说道:“麻烦接童装世界的贝格西德先生。”

  总机是范小姐,她有一副甜腻腻的嗓音。

  “贝格西德先生正在找您,安德森先生。他现在正在线上。”

  “接过来。”

  贝格西德的声音总是来势汹汹,仿佛他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唇舌,而且正打算在对话中途毅然提出某个论点。

  “我说啊,你知道的,这使不得,安德森先生。我们不能让它就这样出去。”

  “贝格西德先生,什么事使不得?”

  “我已经跟你提过一次了。”听筒里的回答带着鼻音,而且有抱怨指责之意。“我们必须马上停止这则广告。这绝对使不得的。”

  “贝格西德先生,是哪一则广告呢?”

  对方回复的腔调颇为不耐烦:“哎呀,就是明天要登在《公报》上的那则广告嘛。你自己好好瞧瞧。安德森先生,你在听我讲话吗?你还在线上吗?你拿到那则广告的测试报告了吧?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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