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石缘_[清]李春荣【完结】(7)

  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

  生顾云曰:“这是你的字?”云曰:“呈丑,呈丑。”又见香几上画屏闲整,铜炉内煮一缕青螺甲,胆瓶中浸一枝剪春罗,旁有一座花梨架。内列楸枰、册页、管弦、檀板诸物。生就坐。鸨儿出云:“从早直玩到这时候才来,相公们是那里遇见他姊妹?”松曰:“他们会躲,我们也会寻,怕遇他不着?早上便宜了你家一餐早饭,如今来补数了。”鸨儿指生问云:“这位相公贵姓?从没有来过。”梅曰:“是石相公。”鸨儿想一想云:“莫不是山老爷的亲么?石相公贵客光顾,不曾备得什么东西相待,怎好?”云曰:“另的一点不要,口干了,快些取茶来!鸨儿连声说:“有,有,我去叫妮子们送来。”不一时,出茶啜毕,梅、柳高燃红烛,复令小鬟行酒。

  松曰:“今日想有个酒鬼寻替身了。”柳曰:“酒鬼若寻着你,渴虹还想出世?”松曰:“如此花浓酒酾,那得不死!”云影将瓶花移近梅萼曰:“眼前一三字联,谁能解?谁能对?”松曰:“可是‘花对花’么?”云曰:“然。”生曰:“我们今日岂不是‘酒寻酒’?”众皆服其敏捷。生向二女云:“日间赏名花,对倾国,未及一聆清音。且喜红烛迎人,管弦在侧,二卿何吝阳春一曲,以尽赏心!”松曰:“莲峰识趣,倒像惯走陈留。一善四弦,一工横笛,请各奏所长。”柳曰:“恐巴歌污耳,贻笑知音。”梅曰:“石相公见爱,便丑也不敢不陈。”于是,梅横玉笛,柳抱檀扌曹以歌曰:

  天丝一缕枝头袅,百舌撩人啼不了。

  遣愁尽道莫愁家,谁识莫愁愁更悄。

  琵琶切切笛凄清,不奏繁声与慢声。

  几阕新裁幽恨曲,欲诉还悲调不成。

  双鬟家在春风里,翠眉玉靥羞红紫。

  犹忆当年发軃肩,名园妒杀闲桃李。

  十三呵粉试新妆,十四穿针绣凤凰。

  曾经捉句敲风月,曾经抱瑟辨宫商。

  敛鬓梳鬟年十六,娇憨犹绕爷娘足。

  学解连环笑脸生,深闺谁惯双蛾蹙。

  一朝零落碾香尘,一朝飘泊逐春萍。

  红楼无限伤心事,青眼谁为盻睐人?

  章台姊妹多夭冶,争持红豆抛鸳瓦。

  妾独含悲对夕阳,无言悄立帘栊下。

  有时对镜倍伤神,退尽铅华影自亲。

  我昔多情怜小小,人谁有意叫真真。

  有时夜听参差品,冷月寒烟不成寝。

  销尽屏前兰麝香,羞看帐里珊瑚枕。

  有时拂拭枯桐枝,欲弹不弹意迟迟。

  高山流水宛然在,赏音何处觅钟期?

  百忧千虑心如捣,怨雨愁云天亦老。

  白圭忍使青蝇玷,隋珠暗掷蜣螂抱。

  奈何奈何天实为,鹤可煮兮琴可炊。

  君不见王嫱与蔡琰,黄尘千里嫁胡儿。

  寄将十八拍中泪,洒遍青青冢上蓷。

  又不见梓泽梁,天宝杨,双双佳丽夺齐姜。

  马嵬夜半胭脂血,还与楼前色共殷。

  红颜命薄方难就,秋叶春冰尔何厚。

  妾今谱作短歌行,能令泪湿英雄袖。

  当筵且莫歌呜呜,移宫换商来欢呼。

  金刀催动檀木奴,愁城百雉醉后屠。

  杯深莫虑春宵促,犹喜相逢鬓皆绿。

  歌声怨乱,满座唏嘘。石生合着眼如痴如醉,昏昏不语。云曰:“要快活,听你歌儿朝着我们诉苦,你看一个活泼泼的被你弄得不动弹了!”松推生云:“莲峰不要装假死!”生复与二子大呼索战,梅、柳殷勤陪劝。觥筹交错,直饮至夜分,松、云欲别,生已沉沉醉倒。二子遂留生而去。松语柳曰:“今日他中酒了,你莫要不辞小官。”柳推松出阁云:“还你个坐怀不乱。”

  二子既出,柳丝向生耳畔低叫云:“三相公!三相公!”石生不闻。二女将生扶入罗帏,覆以锦被。石生鼾鼾睡去。梅曰:“这生温润如玉,深可人意。”柳曰:“不但人物风流,更是才华出众。”梅曰:“世间女子若嫁得这样儿郎,也不枉一生。”柳曰:“日后若得托身如彼,情愿和你共事一人。”梅曰:“且莫要作此痴想!”柳曰:“今晚不要闲过他,你陪他罢!”梅曰:“他醉了,小伙子也未必惯经。”柳曰:“总是夜长难睡,且和你下局棋儿,等他醒来,将旧时笔作请政请政,与他话个通宵如何?”梅曰:“正有此意。”遂取棋枰对弈。

  局犹未终,忽闻帐中喘嗽。二女悄至床前,轻轻钩起帐子。石生矇眬内闻得麝香扑鼻,惊开倦眼,方知睡在梅、柳床上。见二女在旁,即问松、云二子,柳曰:“去多时了。”石生起坐帐中,梅曰:“好睡也。”生曰:“好醉也。”柳曰:“待我去取茶来。”遂抽身出外。梅萼坐在身旁,持生手曰:“三相公今年贵庚?”生曰:“十八了。”梅曰:“原来还是我大一年。”生曰:“柳姊十几了?”梅曰:“他与三相公同年。”又问:“曾有大娘么?”石生摇摇头。梅曰:“每常在家晚上谁做伴儿?”生曰:“自己在书房里睡。”

  一面说着,打个哈欠,抬起手伸伸腰。梅萼轻舒玉臂,趁势抱住石生,低语云:“怎的这样倦?陪你再躺躺罢。”石生神性飞越,止不住目乱心迷,将口捂住香腮轻问:“柳家姊不进来么?”梅曰:“他不来。”石生痴迷半晌,忽想松、云与二女既是旧识,平时必为所溺,遂捺定春心,低头良久不语。梅又低问云:“你心儿里怎样?”生曰:“今晚醉极了,蒙贤姊姊错爱,愿以异日。”梅抚生背云:“你敢是要走?起来身上冷了,我〔走〕开去,让你盖着被再睡睡。”生曰:“不冷,也不要睡了,口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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