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是弟子扬言要击败师父,还是离开宗门,大剑仙白裳始终无动于衷,不过听说白裳如今在闭关,试图破开仙人境瓶颈。这应该就是白裳没有一起去往倒悬山的原因。没有人会质疑白裳的气魄,因为白裳在一生中,两次投身于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那边待了将近七十年。
由于徐铉从未出手过,以至于北俱芦洲到现在都不敢确定,此人到底是不是一位剑修,就更不用谈徐铉的本命飞剑是什么光景了。
但是没有人质疑徐铉的年轻十人榜眼位置。
因为徐铉破境先后跻身洞府境,跻身金丹境和元婴境,三大修士门槛,皆有气势恢宏的异象发生。
有人说徐铉其实早就跻身上五境了,只是白裳亲自出手,镇压了全部异象。
而徐铉又是十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个。
比排在第四的黄希,还要年轻三岁。
然后才是太徽剑宗刘景龙。
第五的,是一位女子武夫,如果不算杨凝真,她便是唯一一位登榜的纯粹武夫。
第六的,已经暴毙。师门追查了十数年,都没有什么结果。
第七的,与人在砥砺山一战,两败俱伤,伤及根本,所谓的十人之列,已经名存实亡。
对方是一位敌对门派的年迈元婴剑修,明摆着是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毁去这位年轻天才的大道前程。
既然明知是陷阱,都没能忍住,选择应战,那么这就是下场,大道从来无情。
第八的,便是那位水经山卢仙子。
但是如今又有些传闻,有几位横空出世的山上新人,完全有资格跻身十人之列,甚至名次还不低。
齐景龙翻开一些字帖和画集。
最近他在研究草书字帖上的篆籀笔意和八面出锋。
这就是练剑。
观摩名家画卷上的写意和白描,也是练剑。
读书之时,翻到一句青引嫩苔留鸟篆,也是一份剑意。
齐景龙一直坚信所谓的我讲道理,会是一个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水到渠成。
就像读书读厚再读薄,最终可能只留下点睛之笔的三言两语,却可以伴随终生,受益终身。
并且支撑起一肚子学问的根本道理,如那一座屋子的栋梁与横梁,相互支撑,却不是相互打架,最终道心便如那白玉京,层层递高,高入云海,不但如此,屋子占地还可以扩大,随着掌握的规矩越来越大,所谓有限的自由,便自然而然,无限趋近于绝对的自由。
夜深人静,齐景龙一直在挑灯读书。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分心。
所幸终究有人不这么觉得。
————
一袭青衫,沿着一条大渎往上游行去。
入秋时分,这天在江湖市井,陈平安突然找了家老字号酒楼,点了一份金字招牌的火锅。
多有江湖豪客在那边大呼痛快,满头大汗,依旧下筷如飞。
其中一位可能是读过书的江湖人,大醉酩酊,没来由说了一句话。
让陈平安多点了一壶酒。
那人说,弱者簇拥在水深火热中的油锅,就是强者桌上下筷的火锅。
陈平安大碗喝酒,觉得宋老前辈说得对,火锅就酒,此间滋味,天下仅有。
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
一老一小两位道士,走在中土神洲的大泽之畔,秋风萧瑟,老道人与弟子说是要见一位故交老友。
年轻弟子也没问到底是谁,境界高不高的,因为没必要。
当年在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被一位读书人拒之门外。
年轻道士对自己师父的修为,便又有了一些感慨,尤其是得知师父说那读书人不是什么陆地神仙,更不是玉璞境、仙人境和飞升境后,年轻道士原本想要安慰师父几句,只不过一看到师父浑不在意的模样,年轻道士就作罢,如此更好,师父斩妖除魔的本事不济,他这个当弟子的,道法稀烂,好像也情有可原?
后来师父带他登岸中土神洲,去了趟自家师门上宗的中土龙虎山,结果张山峰被师父留在了山脚,年轻道士有些遗憾,不过觉得师父面子应该是不够大,无法带人一起登山,也就没说什么。师父只说这趟登山,是想要与那些黄紫贵人求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张山峰就可以登山了,张山峰便让师父用点心,与那些黄紫贵人们好好说话,别像在自家山头那般混不吝,毕竟自己能不能拜访天师府,就全靠师父了。
老道士说师父办事,有什么不放心的。
年轻道士眼神哀怨,自己在趴地峰修行那么多年,师父你到底办成了什么事?偶尔有些别脉的道人赶来找你老人家谈事情,要么在呼呼大睡,要么就让自己和几位上了岁数的师兄帮忙推脱,久而久之,太霞、白云和指玄三脉的同门道人,还没谈事情呢,见着了自己露面,就立马叹气,转身就走,毫不犹豫。虽说弟子帮师父解忧,天经地义,可弟子次次帮师父挡灾,就说不过去了吧?
老道士登山没多久,就下山了,说事情不成,应该是要害得弟子没办法去天师府长见识了。
年轻道士便说没关系,反过头来宽慰了老道士几句。
老道士感激涕零,无比感慨,说山峰啊,你这样的弟子,真是师父的小棉袄。
年轻道士仰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龙虎山,仙气缭绕,仙鹤长鸣,宝光蕴藉,便有些失望,只不过这种失望,不是对师父失望,而是对自己,当年按照师父的吩咐,离开了山头,就别在自家山头附近逛荡了,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风景,于是张山峰就乘坐渡船直接去了远方,一番游历之后,失魂落魄,不愿意就这么返回师门,一咬牙,掏出几乎所有的神仙钱,乘坐打醮山渡船直接跨洲远游宝瓶洲,后来认识了一位朋友,再后来,又认识了一位,三人有分别又有重逢,再有离别。
历练之后,有些事情,年轻道士很拎得清楚。
所以对自己师父,张山峰越来越感恩。
老道士在大泽之畔某处停步,说稍等片刻。
张山峰背着竹箱站在一旁,轻声问道:“师父,登门拜访,没带礼物?”
道袍之上绣有两条火龙的老真人愁眉不展道:“着急赶路,给忘了。”
张山峰叹了口气,“哪怕只是几颗雪花钱的礼物,那也是礼轻情意重,师父,我们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下次你再有拜访好友,你与我事先说好,我来准备礼物便是。”
老真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还是忍住了没告诉弟子真相,咱们师徒若是带了礼物登门,怕那大泽水神误以为自己是要先礼后兵,抽筋剥皮,膝盖多半会软。这尊大泽水神,虽说是浩然天下第三大王朝的水神祠庙第一位,可当年是真不会做人……做神祇,他脾气又不太好,所以就开始运转神通,焚煮大泽,等到整座大泽水面下降丈余之后,那家伙终于开始跪地磕头,祈求他法外开恩。
这会儿,施展了障眼法的老真人稍稍泄露了些许气象。
很快就有一位金袍老人辟水而来,上了岸后,没说话。是不敢,内心打鼓不已,战战兢兢,绷着脸色,害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要跪下去痛哭流涕卖个可怜,说一些肉麻的马屁话,到时候反而惹来老神仙的不喜,岂不是大祸?若说在这座大王朝和山上山下,他这尊品秩和修为都不算低的水神,也算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曾经还跟数位过境大修士打生打死,唯有面对火龙真人,是例外。
一般大修士,撑死了就是以术法和法宝打裂他的金身,大伤元气,凭借香火和水运修缮金身,便可以恢复。
但是眼前这位火龙真人,却是可以打得他金身稀碎齑粉,而且他还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双方当年可是结仇了的。
修道之人寻仇,百年千年再寻一次,不是常有的事?
至于为何火龙真人可以随意对一位山水神祇出手,而中土书院对这位老神仙的规矩约束极少,是有些古怪的。
年轻道士看了眼挺像是一位在此结茅修道的世外高人,再看看此人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冷淡神色,有些埋怨师父,瞧瞧,有半点故友重逢的喜庆气氛吗?难不成是师父觉得在龙虎山那边丢了面子,想要来这蜃泽水域,随便找个关系平平的道友,好在弟子这边,显摆自己在中土神洲的交友广泛?其实师父你真不需要如此,年轻道士都有些心疼师父了。
张山峰咳嗽一声,“师父?”
神游万里的火龙真人哦了一声,微笑道:“好久没见了。”
金袍老者咽了口唾沫,笑容牵强道:“是很久了。”
火龙真人也懒得与这位大泽水神废话,“与你讨要一瓶水丹。”
金袍老者差点当场就要留下眼泪。
一瓶蜃泽水神宫的本命水丹而已,让人捎话说一声的小事,哪里需要老真人亲自出马?多走这几步乡野小路,岂不是耽误了老神仙的修行?你老神仙知不知道,你这一现身,都快要吓破我这小神的胆子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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