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自己的出拳,算不得剑仙飞剑,那就钝刀子割肉,这其实本就是她的问拳初衷,他不着急,她更不急,只需要一点一滴积攒优势,再成功砸出这样的拳十余次,便是胜势,胜势积攒足够,就是胜局!
等到郁狷夫刚刚双脚踩实地面,便觉得轰然一震。
一拳过后,郁狷夫不但被还以颜色,头颅挨了一拳,向后晃荡而去,为了止住身形,郁狷夫整个人都身体后仰,一路倒滑出去,硬生生不倒地,不但如此,郁狷夫就要凭借本能,更换路线,躲避必然极其势大力沉的陈平安下一拳。
但是下一刻,郁狷夫确实躲了,但是那一袭青衫好像就早早在那边等待自己,这是一种让郁狷夫极其熟悉的感觉,但是又陌生,因为以往对峙之人只是等在某处,不会出拳,可是今天城头之上,换了对手,就半点不会客气了,一拳落下,打得尚未彻底直腰起身的郁狷夫,她那脑袋先于背脊、双脚率先砸在地上。
郁狷夫的那张脸庞上,鲜血如开花。
郁狷夫眼神依旧平静,手肘一个点地,身形一旋,向侧面横飞出去,最终以面朝陈平安的后退姿势,双膝微曲,双手交错挡在身前。
又是一拳直直而来,只是郁狷夫并不显眼的十指手势,却绝非她所学拳架。
而是郁狷夫专门为了针对陈平安那一招拳法,这些天琢磨出来一记神仙手,可断他拳意,不成一线前后牵引!
崔东山微笑道:“有点小聪明。”
可他真正在意处,不在胜负无悬念的战场,而在战场之外的所有人,所有细微神色变化,越是面无表情之人,或是笑容恬淡之人,崔东山越感兴趣。
一拳过后,郁狷夫不再如先前那般逞强死撑,一个后仰倒去,双手撑地,颠倒身形,脚踝触地即发力,弓腰横移数丈之外。
却发现陈平安只是站在原地,他所站之处,剑气退散,剑意与拳意相互砥砺,使得陈平安的纹丝不动如山岳的身影,扭曲得仿佛一幅微皱的画卷。
郁狷夫不退反进,那就与你陈平安互换一拳!
郁狷夫一冲向前,一拳递出,一往无前。
不曾想那人临近之后,似乎突然改变了注意,并不想要与她以出拳答问拳,他身形一旋,弯腰转身,不但躲过了郁狷夫一人一拳,反而来到了郁狷夫身后,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然后一路狂奔,就那么将郁狷夫的面门按在了城头之上。
崔东山轻声笑道:“大师姐,看到没,拳意之巅峰,其实不在出拳无忌讳,而在人出拳,停拳,再出拳,拳随我心,得心便可应手,这就是出神入化,真正得拳法度。不然方才先生那一拳不改路线,顺势递出后,那女子已经不死也该半死不活了。”
裴钱目不转睛,埋怨道:“你别吵啊。”
崔东山也不以为意,别看她不以为然,好像根本没记住什么,但事实上,她自己都以为看了却没记住的诸多风景,所有听了却仿佛什么没听见的天地声音,其实都在她心中,只要需要记起,可以拿来一用了,她便能瞬间记起。
郁狷夫背靠墙头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陈平安,“还有第三场。”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第三场了,你我心知肚明,你要是不服输,可以,等你破境再说。”
郁狷夫咽下一口鲜血,也不去擦拭脸上血迹,皱眉道:“武夫切磋,多多益善。你是怕那宁姚误会?”
陈平安点头道:“怕啊。”
郁狷夫无言以对。
陈平安这才抬头望去那艘符舟,抬起一臂,轻轻握拳,晃了晃,微笑道:“来了啊。”
裴钱一个蹦跳起身,腋下夹着那根行山杖,站在船头栏杆上,学那小米粒儿,双手轻轻拍掌。
曹晴朗走到渡船船头这边,少年也难得如此笑容灿烂。
崔东山依旧坐在原地,双手笼袖,低头致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若是再加上剑气长城远处城头上那位盘腿而坐的左右。
那么今日之剑气长城。
被视为香火凋零、可以忽略不计的文圣一脉。
就有大剑仙左右,有七境武夫陈平安,有四境武夫巅峰裴钱,有玉璞境崔东山,有洞府境瓶颈曹晴朗。
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
郁狷夫其实是个很爽利的女子,输了便是输了,既无不甘,更无怨怼,大大方方起身,不忘与陈平安告辞一声,走了。
郁狷夫如今所想之事,正是已经被陈平安婉拒的第三场问拳。
我拳不如人,还能如何,再涨拳意、出拳更快即可!
她偏不信那曹慈所说言语,偏不信输给陈平安一场便再难追上。
陈平安与之抱拳告别,并无言语。
符舟落在城头上,一行四人飘然落地。
诸多剑修各自散去,呼朋唤友,往来招呼,一时间城头以北的高空,一抹抹剑光纵横交错,不过骂骂咧咧的,不在少数,毕竟热闹再好看,钱包干瘪就不美了,买酒需赊账,一想就惆怅啊。
陈平安穿了靴子,抹平袖子,先与种先生作揖致礼,种秋抱拳还礼,笑着敬称了一声山主。
离开莲藕福地之前,种秋就已经与南苑国新帝请辞国师,如今到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剑气长城,种秋打算当一次彻底的纯粹武夫,好在世间剑气最多处,细细打磨拳意,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有机会能够与那俞真意重逢,自己已不是国师,俞真意应该会是那得了道的神仙中人,双方道理是定然讲不通了,种秋便以双拳问仙法。
陈平安早早与曹晴朗对视一眼,曹晴朗心领神会,便不着急向自己先生作揖问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种夫子身旁。
这会儿陈平安笑望向裴钱,问道:“这一路上,见闻可多?是否耽误了种先生游学?”
裴钱先是小鸡啄米,然后摇头如拨浪鼓,有些忙。
师父好像个儿又高了些,这还了得,今儿高些,明儿再高些,以后还不得比落魄山和披云山还要高啊,会不会比这座剑气长城更高?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
裴钱突然哎呀一声,肩头一晃,好似差点就要摔倒,皱紧眉头,小声道:“师父,你说奇怪不奇怪,不晓得为嘛,我这腿儿时不时就要站不稳,没啥大事,师父放心啊,就是冷不丁踉跄一下,倒也不会妨碍我与老厨子练拳,至于抄书就更不会耽误了,毕竟是伤了腿嘛。”
裴钱踮起脚跟,伸手挡在嘴边,悄悄说道:“师父,暖树和米粒儿说我经常会梦游哩,说不定是哪天磕到了自己,比如桌腿儿啊栏杆啊什么的。”
陈平安恍然大悟,“这样啊。”
裴钱如释重负,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理由,万事大吉了!
然后裴钱瞬间身体僵硬,缓缓转头。
齐景龙带着徒弟缓缓走来这边,白首哭丧着脸,那个赔钱货怎么说来就来嘛,他在剑气长城这边每天求菩萨显灵、天官赐福、还要念叨着一位位剑仙名讳施舍一点气运给他,不管用啊。
陈平安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武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裴钱眼睛一亮,白首如获大赦,两人一对视,心有灵犀,白首咳嗽一声,率先说道:“武斗个锤儿,文斗够够的了!”
裴钱附和道:“是唉,白首是刘先生的得意弟子,是那山上的修道中人,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个纯粹武夫,我与白首,根本打不到一块儿去,何况我学拳时日太短,拳法不精,如今只有被老厨子喂拳的份儿,可不敢与人问拳,真要武斗,以后等我练成了那套疯魔剑法再说不迟。”
白首急眼了,“你练成了那套剑术,也还是纯粹武夫啊,是剑客,不是剑修,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还是打不到一块去的!”
裴钱也急眼了,啥个意思,瞧不起我的剑术?就是瞧不起我裴钱喽,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师父?!我师父可从来都是以剑客自居的,是我那骑龙巷左护法将胆儿借给你白首了吗?!裴钱大怒,以行山杖重重拄地,“白首,咱俩今儿就武斗!现在,这里!”
陈平安双指弯曲,一个板栗就砸在裴钱后脑勺上,说道:“纯粹武夫,出拳不停,是要以今日之我,问拳昨日之我,不可做那意气之争。道理有点大,不懂就先记住,以后慢慢想。”
裴钱转头委屈道:“可是白首瞧不起剑客,师父行走江湖千万里,一直以剑客自居的,白首瞧不起我不打紧,我跟他又不熟,可是他以剑修身份,瞧不起师父剑客,我可不答应。”
白首当下只觉得自己比那郁狷夫更脑阔儿开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裴钱一身拳意,汹涌流转,仿佛有原本静谧安详的涓涓细流千百条,骤然之间便汇聚成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
竹楼崔前辈昔年喂拳,偶说拳理几句,其中便有“瀑布半天上,飞响落人间”比喻拳意骤成,武夫气象横生天地间,更有那“一龙四爪提四岳,高耸脊背横伸腰”,是说那云蒸大泽式的拳意根本,自古老龙布雨,甘霖皆从天而降,我偏以四海五湖水,返去云霄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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