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1671)

  江高台将信将疑。

  陈平安要么以心声答复一些人的悄然询问。

  要么主动与人言语。

  “你们那位少城主苻南华,如今什么境界了?”

  “柳仙子,先前是我胡说八道,你那左膀右臂的师妹,不愧是你的心腹,事实上她对你那是极为敬重的。”

  “别记恨我们米裕剑仙,他如何舍得杀你,当然是做样子给这位隐官看的,你若为此伤心,便要更让他伤心了。痴情辜负痴心,人间大憾事啊。”

  年纪轻轻的隐官大人,言语随意,就像是在与熟人客套寒暄。

  只是那些言语,落在一位位渡船管事心湖中,后者都得小心翼翼将每个字嚼烂,生怕错过了什么玄机。

  因为所有人哪怕没有任何交流,但是不约而同都对一件事心有余悸。

  这个年轻人,在先前某个时刻,想要杀光所有坐在剑仙对面的屋内人。

  兴许是真的,可能还是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陈平安继续单手托腮,望向门外的大雪。

  这会儿,刘羡阳那艘渡船,应该快要回到了南婆娑洲。

  而那艘早已远离倒悬山的渡船之上。

  刘羡阳正在屋内挑灯看书,桌上搁放着一枚印章。

  边款:大剑仙陈平安第一印,兄长刘羡阳惠存。

  印文:搬山倒海。

  刘羡阳瞥了眼印章,会心一笑。

  好小子,吹牛这种事,还是学自己。

  倒悬山,春幡斋大堂。

  外边大雪落人间。

  米裕悄悄问道:“隐官大人,真就这么算了?”

  陈平安反问道:“我说过算了吗?”

  米裕说道:“好像说过。”

  陈平安说道:“我一向说话自己都不信啊。”

  米裕立即心领神会,说道:“了解!”

  陈平安斜瞥了眼这位米大剑仙。

  米裕便望向门口那边傻坐着没做啥事的邵云岩,开口问道:“邵剑仙,府上有没有好茶好酒,隐官大人就这么坐着,不像话吧?”

  邵云岩笑着没说话,也没动身。

  米裕便自己掏出了一壶仙家酒酿,送给隐官大人。

  起身送酒,搁酒桌上,潇洒转身,翩然落座。

  水到渠成,半点不别扭。

  门口那位春幡斋主人,都要替这位玉璞境剑仙觉得丢脸。

  米裕当下肯定还不知道,将来陈平安身边的头号狗腿帮闲,非他莫属了。时也命也。

  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

  一时间,屋内只有翻书声,一位位船主,做生意算账本,还是极为擅长的,毕竟是拿手好戏,看家本领。

  得了隐官大人的授意,剑仙走了大半。

  郦采,苦夏,元青蜀,谢稚,宋聘,蒲禾,都已经重返剑气长城。

  米裕,高魁倒是留下了。

  邵云岩依旧坐在大门口那边。堂堂剑仙,自家地盘,当起了门神,也不多见了。

  谢松花还要亲自“护送”一条皑皑洲跨洲渡船离开倒悬山,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春幡斋。

  一位剑仙的言语,岂可只拿来吓唬人?

  晏溟和纳兰彩焕当然也需要留下。将来具体的商贸往来,自然还是需要这两位,联手邵云岩,在这春幡斋,一起与八洲渡船对接生意。

  今夜春幡斋的这桩买卖,真不算小了。

  浩然天下八洲版图,大大小小的数百座王朝、山上宗门、仙家豪阀,都会因为今夜的这场对话,在未来随之而动。

  陈平安一直坐在主位上,喝着米裕送来的酒,并不催促任何一位船主。

  一手持酒壶,一手轻轻握拳又松开。

  纳兰彩焕兴许才是屋内,对陈平安恨意最深的那个人。

  高魁此行,竟然就只为了一件事,杀她纳兰彩焕!

  恨意多,又不能做什么,往往是恐惧比恨意更多的缘故。

  纳兰彩焕的更大恐惧,在于年轻隐官与她心声言语,“这些外人,我都能捏着鼻子与他们做买卖,一个手握实权的自家人,偏就忍不了?没这样的道理,纳兰彩焕,我与你保证,亏不了纳兰家族太多家底。运气好,还有赚。只是运气一事,我就不保证什么了。”

  纳兰彩焕也保证了一些事情。纳兰彩焕觉得自己与年轻隐官真正谈妥了,交心交底了。

  只是非但没有改变她当下的困局,反而迎来了一个最大的恐惧,高魁却依旧没有离开春幡斋,依旧安安静静坐在不远处喝酒,不是春幡斋的仙家酒酿,而是竹海洞天酒。

  纳兰彩焕静了静心,开始推敲今夜议事,从头到尾的所有细节,争取了解年轻人更多。

  她先前与陈平安、二掌柜都没有真正打过交道,只是他成了隐官大人后,双方才谈了一次事情,不算如何愉快。

  纳兰彩焕想到了一句年轻隐官类似盖棺定论的收官言语。

  读书人的咬文嚼字,真是太可怕。

  按照浩然天下的习惯,本该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先前陈平安却偏要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情,是香火情。是九洲渡船生意人都忘记了的,反而是剑气长城依然没有忘记的念旧。

  理,更简单了。是剑气长城的剑仙,剑修,飞剑取头颅。

  在这之后,才是最市侩俗气的财帛动人心,大家坐下来,都好好说话,好好做买卖。

  只是在这之前,其实陈平安最心狠手辣的威胁,不是剑仙随时会杀人的阵仗,而是做了一份切割,直指某些船主的切身利益。

  撇开了任何的道义、买卖规矩、师门经营,都不去说,陈平安选择与对手直接捉对厮杀,例如吴虬、唐飞钱在北俱芦洲砥砺山一带的私人宅邸、以及两位上五境修士的声誉。

  生不如死。

  当然也有“南箕”江高台、“霓裳”渡船管事柳深的性命。

  说死则死。

  别跟我谈什么宗门底蕴,谈什么掀了桌子不做买卖的后遗症,只要谁从座位上起了身,那么剑气长城随后针对的,对症下药的,就只是年轻隐官眼前的某一个人。

  与浩然天下许多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祖师堂嫡传,尤其是些心傲气高的豪阀子弟,谈这些,兴许谈不拢不说,还会彻底撕破脸。

  但是与在座这些早已不算是纯粹修道之人的商贾,聊这个,最管用。

  真正的那道分水岭,当然还是米裕取出的那些册子。

  没有这个,任他陈平安百般算计,等到几十个船主,出了春幡斋和倒悬山,陈平安除了连累整座剑气长城被一起记恨上,毫无裨益。兴许隐官继续可以当,但是剑气长城的财权,就要重新落入她和晏溟之手。在这过程当中,剑气长城才是最惨的,肯定要被这些商贾狠狠敲竹竿一次。

  纳兰彩焕恢复了几分神采,觉得终于知道该如何与年轻隐官相处了。

  只说姿容气度,纳兰彩焕确实是一位大美人。

  所以米裕便看了她一眼。

  然后米裕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怜悯和不屑,不再看纳兰彩焕,继续闭目养神。

  若说那纳兰彩焕是光靠姿容就能让男子心动的女子,那么米裕更是仅靠皮囊便能让女子赏心悦目的男子。

  坐在对面那位心中愤恨、悲苦至极的元婴女子,“无意间”瞧见了这一幕后,心中阴霾,便稍稍少了些。

  这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负心汉,在说出那句应该遭天谴的混账话后,就再没有看她一眼,多次往对面座椅的游曳视线,次次都故意绕过了她。

  若是米裕心中没有她,岂会如此刻意?

  何况都说纳兰彩焕当年便曾经倾心于米裕,不也一样没能近水楼台,成为剑气长城的一双神仙道侣?

  如此一想,这位女子便觉得自己胜了那纳兰彩焕一筹。

  再看那米裕,神色萧索,有些落寞,他转头望向门外的大雪美景,怔怔无言。

  与那之前狗腿兮兮为年轻隐官送酒的故作潇洒,判若两人。

  她便没来由有些心酸,如今都是上五境剑仙了,米裕你还算是在家乡啊,也要受此窝囊气吗。

  米裕这种人,该死还是该死!

  可喜欢终究还是喜欢。

  两者她都说了不算,最是无奈。

  陈平安始终单手托腮,就这么一直瞧着所有人情百态的蛛丝马迹,在察觉到米裕那些极有火候的细微变化后,不得不有些佩服,痴心人只以痴情动人,米裕这种天赋惊人的负心汉,如果修道修道,只修男女之情,咱们这位米裕大剑仙应该是飞升境的水平了,与那姜尚真,估摸着可以切磋道法,一比高下。

  陈平安打算找个机会,替这些痴情女子出口恶气,揍一顿米裕,剑仙不能还手的那种。

  谢松花有些犯愁,江高台那条“南箕”想要乘坐,戴蒿那条“太羹”也不能错过,这位女子剑仙,视线游曳不定,背后竹匣剑意牵扯起来的涟漪,就没停过片刻。春幡斋事情了了,可她如今多出的这几桩个人恩怨,事情没完!皑皑洲这帮家伙,第一个冒头,起身说话不谈,到最后,好像求死之人,又是皑皑洲最多,这是打她的脸两次了。看看那魏晋和元青蜀,再看看他们对面的宝瓶洲和南婆娑洲修士,不就一个个很给两人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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