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1841)

  待客之人,还是披麻宗的那位财神爷,韦雨松。

  竺泉这次凑巧在山上,就来见了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

  同样是背竹箱手持行山杖,先前那个叫陈灵均的青衣小童,瞧着鬼头鬼脑的,虽不讨厌,却也不算太过讨喜。

  可是眼前这个微黑瘦瘦的少女,竺泉瞅着就很顺眼了。

  女子也好,小姑娘也罢,长得那么好看做啥子嘛。

  这个叫裴钱的少女,就很不错。

  竺泉细致问过了裴钱与那李槐的游历路线。

  按照少女的说法,与陈灵均前期大致相似,都是由骸骨滩,往东南而去,到了大渎入海口的春露圃之后,就要截然不同,陈灵均是沿着那条济渎逆流而上,而裴钱他们却会直接北上,然后也不去最北端,中途会有一个折向左边的路线更改。至于接下来去往春露圃的那段过程,裴钱和李槐不会乘坐仙家渡船,只徒步而走。但是木衣山附近的骸骨滩一带风光,两人还是要先逛一逛的。

  李槐对这些没意见,再说他有意见,就有用吗?舵主是裴钱,又不是他。

  北俱芦洲雅言,因为周米粒的关系,裴钱早已十分娴熟。

  比起别洲,北俱芦洲的雅言通行一洲,故而在言语一事上,让外乡人省心省力许多,只是北俱芦洲的某些风俗人情,又很不让外乡人省心就是了。

  还有哑巴湖周边几个小国的官话,裴钱也早已精通。

  真要用心学事情了,裴钱一直很快。

  只是跟在师父身边,却要她什么都慢些,抄书慢些,走路慢些,长大慢些。

  竺泉难得这么有耐心听完一个小姑娘的言语。

  哪怕在自家祖师堂议事,也没见她这位宗主如此上心,多是盘腿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哈欠不断,不管听懂没听懂,听见没听见,都时不时点个头。山上掌律老祖晏肃,披麻宗的财神爷韦雨松,杜文思这拨披麻宗的祖师堂成员,对此都习以为常了。前些年做成了与宝瓶洲那条线路的长久买卖,竺泉信心暴涨,大概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做生意的奇才啊,所以每次祖师堂议事,她都一改陋习,斗志昂扬,非要掺和具体细节,结果被晏肃和韦雨松联手给“镇压”了下去,尤其是韦雨松,直接一口一个他娘的,让宗主别在那边指手画脚了,然后将她赶去了鬼蜮谷青庐镇。

  下山之前,竺泉一定要给裴钱一份见面礼。

  跟渡船那边一样,裴钱还是没收,自有一套合情合理的措辞。

  如果是在师父身边,只要师父没说什么,收礼就收礼了。但是师父不在身边的时候,裴钱觉得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竺泉便认了裴钱当干女儿,不给裴钱拒绝的机会,直接御风去了骸骨滩。

  留下面面相觑的裴钱和李槐。

  两人下山去了山脚那座壁画城。

  八幅神女图的福缘都没了之后,只剩下一幅幅没了生气、彩绘的白描画像,于是壁画城就成了大大小小的包袱斋齐聚之地,愈发鱼龙混杂。

  在这边,裴钱还记得还有个师父口述的小典故来着,当年有个妇人,直愣愣朝他撞过来,结果没撞着人,就只好自个儿摔了一只价值三颗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

  只是这次裴钱没能遇到那位妇人。

  其实当年听师父讲这路数,裴钱就一直在装傻,那会儿她可没好意思跟师父讲,她小时候也做过的,比那愣子妇人可要老道多了。不过不能是一个人,得搭伙,大的,得穿得人模狗样的,衣衫洁净,瞧着得有殷实门户的气派,小的那个,大冬天的,最简单,无非是双手冻疮满手血,碎了物件,大的,一把揪住路人不让走,小的就要马上蹲地上,伸手去胡乱扒拉,这里血那里血的,再往自己脸上抹一把,动作得快,然后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得撕心裂肺,跟死了爹娘似的,如此一来,光是瞧着,就很能吓唬住人了。再嚷嚷着是这是祖传的物件,这是跟爹一起去当铺贱卖了,是给娘亲看病的救命钱,然后一边哭一边磕头,若是机灵些,可以磕在雪地里,脸上血污少了,也不怕,再手背抹脸就是了,一来一去的,更管用。

  如果不是冬天,那就要吃点小苦头了,裴钱那会儿吃过一次苦头,就再不答应做那活计了,跑去别处讨生活了。道理很简单,她那个时候,是真吃不住碎瓷割手的疼呗。再说了,不是冬天就没积雪,磕头不疼啊?

  有个管着原先那片腌臜营生的老师傅,裴钱跑了之后,还怪惋惜来着,因为后来他有次遇到了裴钱,说她其实是块好料,哭的时候比较真,真跟哭丧似的,一双眼珠子又大,哭起来后,满脸假的泪珠子,混着手背冻疮抹在脸上的鲜血,那张小脸蛋,好像就只剩下那么双大眼睛了,能骗得人不忍心。

  当时听着那家伙的夸人言语,裴钱笑嘻嘻应承着而已,她肚子里却在骂人,说破天去,有用吗?能当饭吃啊?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倒是给我几颗铜钱啊。

  那个曾经将很多裴钱同龄人打瘸腿脚的老师傅,裴钱最后一次遇到,老不死的家伙,却真的死了。是在南苑国京城的一条陋巷里边,大冬天的,也不知是给人打死了,还是冻死的,也有可能是打了半死,再冻死的,谁知道呢。反正他身上也没剩下一颗铜钱,裴钱趁着京城巡捕收尸之前,偷偷搜过,她知道的。记得当年自己还骂了句做了鬼,也是穷鬼。

  李槐问道:“想什么呢?”

  裴钱摇头笑道:“没想什么啊。”

  只是想师父了。

  想那个让当年的裴钱走到今天这个裴钱的师父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

  在风雪夜走入风雪庙群山之中,景色绝美。

  夜深雪重,时闻松柏断枝、竹折声。

  自始至终,魏晋都没有飞剑传信风雪庙祖师堂,至于风雪庙神仙台,更没必要,因为魏晋是神仙台的一脉单传,山中旧有府邸建筑,只设置了一层象征性的山水禁制,只求一个不至于坍塌、也无外人需打扫而已,根本不去聚拢灵气,不求藏风聚水。

  先前哪怕到了风雪庙地界,魏晋依旧没有要与师门打招呼的意思,径直入山上坟,魏晋在神仙台敬酒之后,就会立即离开,自然不会想着去那祖师堂坐一坐。

  风雪庙景色极好,神仙台更要冠绝风雪庙,是名动一洲的形胜之地,山中多千年高龄的古松巨柏,今夜雪满青山,就有数位高士卧眠松下,应该是风雪庙别脉山头的修道之士,来此赏雪,乘兴而来又不愿就此离去,便干脆开始就地修行。遇到了魏晋,白衣胜雪的松下逸士,没有出声,只是起身遥遥行礼。

  魏晋视而不见。

  倒是米裕一个外乡人,笑着与那位松下神仙挥手作别。让后者很是吃不准这位风姿卓绝的年轻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与魏晋同行入山。要知道魏晋上坟一事,最厌烦路途中有人与他魏晋寒暄客套,更别提携朋带友一起来神仙台做客了。

  魏晋不喜欢聊风雪庙旧事,没关系,米裕身边有个到处购买山水邸报的韦文龙,这位春幡斋账房先生,点检搜寻秘录,真是一把好手。如今比宝瓶洲谱牒仙师都要了解宝瓶洲的山上各家族谱了,所以米裕也就知道了风雪庙这座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分出六脉,后来自立门户的阮邛,与隐官大人如今是同乡,就曾是绿水潭一脉,给风雪庙留下了那座长距剑炉,与旧师门属于典型的好聚好散,风雪庙算是龙泉剑宗的半个娘家,阮邛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曾因为铸剑一事,与水符王朝的大墨山庄起了冲突,大墨山庄那位剑仙被风雪庙拘押五十年,如今还是阶下囚。

  偶尔韦文龙与米裕聊起风雪庙文清峰和大鲵沟的众多小道消息,例如大鲵沟一脉的秦氏老祖,与那长春宫的某位太上长老,年轻时候结伴游历江湖,很有说法,只是遗憾未能结成神仙眷侣。

  魏晋实在忍不住,随口问一句,真有这回事吗?

  韦文龙便有理有据,说历史上有哪几封山水邸报可以相互佐证,再者长春宫每次开峰或是破境典礼,风雪庙别脉多是派遣嫡传去往大骊恭贺,大鲵沟的秦氏老祖哪次不是亲自前往?

  魏晋无言以对,他与那大鲵沟一脉所谓陆地神仙之流的修道之人,就从没说过一句话,岂会知道这些。

  更奇怪那一摞摞几十几百年前的山水邸报,韦文龙每天在那边翻来翻去,也不厌烦,还要做些摘抄笔录,经常断言哪些山头是打肿脸充胖子,每次举办宴席都要硬着头皮,剐去一层家底油水,又有哪些山头明明日入斗金,却喜好韬光养晦,偷偷发财,一直在夯实家底。

  山上还有几拨携带仙家瓷碗的文清峰童子童女,得了师命,专程来神仙台,以秘术、宝物拣选雪花,酿造寒酥酒,雕琢顷刻花,前者用来款待客人,后者可以作为赠礼。这采雪一事,大有讲究,多拣选崖畔古松虬枝搁放瓶瓶罐罐,不同的时辰,又有不同的雪花采集之处。山上仙家事,对于凡俗夫子而言,确实是一桩天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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