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柳无奈。
李槐大笑道:“姐,想啥呢,逗你玩呢。”
李柳最后陪着弟弟李槐走了几里路,就原路返回了,不过没收下那仙人乘槎笔洗,只是取走了那根红线,然后她送了弟弟一件东西,被李槐随手丢入了竹箱里边。
李柳问道:“杨老头送你的那些衣服鞋子,怎么不穿戴在身。”
李槐翻了个白眼,“老头子辛苦攒钱买来的物件,我这山水迢迢的瞎逛,穿几天不就不成样子了?对不住老头子的媳妇本。说不定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老头子掏银子的时候,心疼得双手直哆嗦呢,哈哈,一想到这画面,就想笑,所以算了吧,回去路上,等快到家了,再穿上吧。”
李柳笑道:“还是穿在身上吧。”
李槐不耐烦道:“再说再说。”
李柳也不再劝弟弟。
最后李柳留下了那头金丹境的狐魅韦太真,她的家乡其实离此不远,就在鬼蜮谷内的宝镜山。
于是可怜李槐几乎要崩溃了,那个据说是狮子峰祖师堂嫡传弟子的韦姑娘,眨着眼睛,使劲瞧着自己。看嘛看,我知道自己长得不俊还不行吗?山上的谱牒仙师了不起啊,好歹是我姐的神仙朋友,给点面子行不行?
裴钱倒是无所谓,不管对方根脚如何,既然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山上神仙,相互间有个照应,不然自己这六境武夫,太不够看。真要有意外,韦太真就可以带着李槐跑路。
此后三人沉默前行。
李槐是不愿意说话。
韦太真是不敢说话。
裴钱是懒得说话,只是手持行山杖,突然问道:“李槐,我师父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李槐嗯了一声,“那必须啊,陈平安对你多好,我们旁人都看在眼里的。”
裴钱神采飞扬,说道:“你姐对你也很好。”
李槐点点头。
裴钱轻轻挥动着手中行山杖,哼唱着一支乡谣小曲,臭豆腐香呦。臭豆腐好吃买不起呦!山上有魑魅魍魉,湖泽江河有水鬼,吓得一转头,原来离家好多年。吃臭豆腐喽!哪家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兰花香,为何哭花了脸,你说可怜不可怜?吃不着臭豆腐真可怜呦……
裴钱猛然醒悟,突然大怒,不曾想李槐先前早已蹑手蹑脚远离裴钱,等到裴钱回过神,他已经屁滚尿流跑远了,在前边撒腿飞奔。
裴钱环顾四周,然后几步就跟上那李槐,一脚踹得李槐扑倒在地,李槐一个起身,头也不转,继续飞奔。
韦太真擦了擦额头汗水。
主人家乡那边的人,都好可怕。
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
在裴钱离开壁画城,问拳薛河神之前。
壁画城画卷当中的那座仙府遗址,掌律老祖晏肃,让唯一的嫡传弟子庞兰溪继续练剑,若想休息片刻也无妨。晏肃打开山水禁制,返回木衣山祖师堂,然后御风来到半山腰的挂剑亭,拜见那位来自中土披麻宗上宗的纳兰老祖师,别看纳兰祖师瞧着平易近人,作为上宗掌律老祖,极其严苛,曾经亲手处置了两位上五境修士的性命。
一位来自上宗的掌律老祖,岁数极大,辈分极高,是上宗宗主的师弟,老祖师爷既不事先飞剑传信,也没有直去山巅祖师堂,晏肃当然有些提心吊胆。
绿意葱葱的木衣山,半山腰处常年有白云环绕,如青衫谪仙人腰缠一条白玉带。
晏肃到挂剑亭外的时候,那位纳兰祖师正在与韦雨松对饮,老人醉醺醺,大笑不已,胡乱伸手,揉碎亭外白云。
晏肃松了口气,纳兰祖师只要喝了酒,就比较好说话,韦雨松算是立了一功。
那对背剑的年轻男女,与晏肃主动行礼,晏肃眼皮子微颤心一紧。
久仰大名,男子名遂愿,女子名称心,一双道侣,皆是元婴境,虽暂时还未跻身上五境,但却注定是上宗祖师堂无常部的未来主人。
世间走无常,除去一些旁门左道不说,皆出自披麻宗上宗。
纳兰祖师不带嫡传跨洲远游,偏带了这两个难缠人物莅临下宗,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韦雨松在晏肃落座后,直言不讳道:“纳兰祖师是兴师问罪来了,觉得我们与大骊宋氏牵扯太多。”
那个名叫称心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籍,交给晏肃,笑道:“晏掌律先看此书。”
晏肃不明就里,书籍入手便知品相,根本不是什么仙家书卷,韦雨松面有愁色,晏肃开始翻书浏览。
纳兰祖师则继续拉着韦雨松这个下宗晚辈一起饮酒,老修士先前在壁画城,差点买下一只仙人乘槎青瓷笔洗,底款不合礼制规矩,只是一句不见记载的冷僻诗词,“乘槎接引神仙客,曾到三星列宿旁。”
老修士见之心喜,因为识货,更对眼,并非青瓷笔洗是多好的仙家器物,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宝,也就值个两三颗小暑钱,但是老修士却愿意花一颗谷雨钱买下。因为这句诗词,在中土神洲流传不广,老修士却恰好知道,不但知道,还是亲眼所见作诗人,亲耳所闻作此诗。
中土神洲与这位纳兰祖师交好的山巅神仙,都知道老人好诗词,除了青词、游仙诗之外,也喜欢一种扶乩鬼诗,一种类似翰林鬼的风雅谈吐,诗作多是馆阁体,一种是前朝老鬼,喜欢在诗词当中,涉及书上古人、历代诗文宗主。老人只要有所见、有所耳闻,便一一记录在册。
但是纳兰祖师觉得这篇诗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诗词内容,而是诗名,极长极长,甚至比内容还要字数更多,《元宝末年,白日醉酒依春明门而睡,梦与青童天君乘槎共游星河,酒醒梦醒,兴之所至,而作是诗》。
当年老人还只是个少年,有次跟随师父一起下山远游,然后在一个风雨飘摇的世俗王朝,遇到了一个名叫“白也”的落魄书生,师父请他喝酒,读书人便以此诗作为酒水钱。当时少年听过了极长的名字后,本以为觉得会是动辄数百字的长篇诗歌,不曾想连同那“乘槎接引神仙客,曾到三星列宿旁”,总计不过二十八字。然后少年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了啊?那读书人却已经大笑出门去。
纳兰祖师放下酒壶,问道:“看完了?”
晏肃脸色铁青,沉声说道:“纳兰祖师,莫不是也信了这书上内容?”
纳兰祖师嗤笑一声。
韦雨松说道:“纳兰祖师是想要确定一事,这种书怎么会在中土神洲渐渐流传开来,以至于跨洲渡船之上随手可得。书上写了什么,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但到底是谁,为何会写此书,我们披麻宗为何会与书上所写的陈平安牵扯在一起,是纳兰祖师唯一想要知道的事情。”
纳兰祖师是将山间白云乱揉碎,晏肃则是一把将手中书籍揉碎稀烂,随手挥出挂剑亭之外,晏肃掌律还可以,与人争辩说道理,不擅长。所以只好憋屈无比,跟韦雨松要了一壶酒。
纳兰祖师缓缓道:“竺泉太单纯,想事情,喜欢复杂了往简单去想。韦雨松太想着挣钱,一心想要改变披麻宗捉襟见肘的局面,属于钻钱眼里爬不出来的,晏肃你们两个披麻宗老祖,又是光干架骂人不管事的,我不亲自来这边走一遭,亲眼看一看,不放心啊。”
晏肃狠狠灌了一口酒水,闷声道:“纳兰祖师不会只是来骸骨滩看两眼吧,反正上宗那边要是为此恼火,一定要找个替罪羊,简单得很,此事我晏肃来一人承担便是,与竺泉和韦雨松没关系。”
纳兰祖师说道:“来之前,上宗那边有了定论,不管如何,都要与那披云山、大骊宋氏断了这笔买卖。至于为何是我来,当然是上宗祖师堂比较生气,你们应该很清楚,披麻宗也好,中土上宗也罢,先不谈真相如何,只说对于书上这种人,机巧百出,一味靠着命好,假惺惺修心,实则只知修力,修行路上只取不舍,向来最是痛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此书流传速度极快,上宗那边不太愿意为了些神仙钱,让整座披麻宗掉进个粪坑里。”
纳兰祖师对晏肃说道:“竺泉再不管事,还是一宗之主,说句难听的,你晏肃想要顶罪,凭什么?再说就小泉儿那性子,轮不到你来当这好人。”
晏肃小声嘀咕道:“纳兰祖师跟上宗前辈们,又不是睁眼瞎,咱们自家就有跨洲渡船,多走几步路……”
说到这里,晏肃哑然。去了宝瓶洲落魄山,见得着那陈小子吗?纳兰祖师根本就见不到啊。
韦雨松说道:“为保虚名,怕担骂名,不是我披麻宗修士所为,纳兰祖师,我还是那个意思,既然上宗有令,下宗自当遵从,与落魄山的一切生意可以断了,但是从今天起,我韦雨松就将披麻宗祖师堂的椅子搬出去,再不管钱财事,去青庐镇,跟随竺宗主,一起跟白骨架子打交道便是,与鬼蜮相处,反而轻松。”
晏肃怒道:“我受师恩久矣,上宗该如何就如何,但是我不能祸害自己弟子,失了道义!当个鸟的披麻宗修士,去落魄山,当什么供奉,直接在落魄山祖师堂烧香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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