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答,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陆沉抬头看了眼天幕,骤然间加快御风身形,一个停步,再落下身影,直下看山河。
来到了那座披麻宗木衣山祖师堂外,陆沉只是稍稍变了些容貌。
很快就有几位祖师赶来此地,韦雨松大为意外,轻声问道:“不知真人驾临……”
陆沉咳嗽一声,开门见山道:“当年贫道给出的那件贺礼法宝?”
几位老祖师面面相觑,韦雨松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怒道:“砍他!”
他娘的,竟敢假装火龙真人来木衣山装神弄鬼?!
那件法宝,宗门庆典一结束,上任宗主私底下早就归还给了火龙真人不说,听竺泉说过大致过程,她爹,也就是上任宗主还与那位老真人,双方你推我让,很是客气了一番,老真人这才抚须而笑,一个必须给,一个坚决不能收,一个铁了心,一个就说不像话,大概就是那么个前辈慈祥、晚辈懂礼数的画面了,最后老真人实在是推脱不过,拍了拍自家宗主的肩膀,眼神欣慰,差不多与道贺宗门可以算是三七分账的老真人,说了句不知该当真还是场面话的言语,大致意思是老真人保证以后几百年内,每年当中的那十几天,别处地方不去管,反正一洲剑修都不宜来此问剑。
简单来说,约莫就是一句“道上我熟,你们木衣山祖师堂,我罩了”?
陆沉溜之大吉,不愧是火龙真人。
一步缩地,直接来到自家道脉的清凉宗。
可惜那个嫡传弟子,如今并不在山中。
一座阁楼,白墙琉璃瓦,檐下四角皆悬铃铛。
此外山中都是些茅屋,就算是修士府邸了。
对于一座宗字头仙家来说,无论是地盘大小,还是府邸气象,确实有点寒酸得过分了。
幸好贺小凉手上还有个小洞天。
不然自己这个当师父和祖师的,是得掬一把辛酸泪。
其实陈平安在仙簪城那边得手的拂尘,最最适合自己这位女弟子了。
翩翩佳人,山中幽居,手捧拂尘,相得益彰。
只是陆沉敢开口讨要,即便得手,却也不敢真的送人。到时候肯定会被陈平安追着砍,估计都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眼前亮起一道剑光,意图不在伤人,警告意味更浓。
陆沉一个踉跄,骂骂咧咧,“好徒孙,胆敢欺师灭祖!”
那女修匆匆收起飞剑,那人一个摇晃,差点就要自己一头撞上她的飞剑,如果不是收剑快,就要害得她从吓人变成杀人了。
女子沉声道:“道友擅闯清凉宗,不知道后果吗?”
只见那年轻道士一拍脑袋,出现一顶寻常样式的莲花道冠,急匆匆道:“自家人,是自家人!”
女子愣了愣,“道友是?”
陆沉却答非所问,笑道:“看来咱们的贺宗主,对你最器重最心疼啊。”
这位年轻女冠,道号甘吉。刚好是柑桔的一半?
她翻了个白眼。
说反话是吧?喜欢戳心窝子是吧?
师父最偏心了,自己最不受待见。
两位师姐,当年拜入师父门下的见面礼,分别是一头七彩麋鹿和一件咫尺物,到了自己这边,好了,就是几个橘子,真是山下市井最常见的那种橘子……
她一开始还觉得师父是不是另有深意,其实是什么灵丹妙药,等到她细嚼慢咽,吃完了,真就没啥玄机了,唯一不同寻常的待遇,就是师父每次出门下山游历,回山之时,都会给她带几颗橘子。
陆沉转头望向一处,笑道:“天大福缘,连我这个给他当师弟的,都要羡慕。”
师尊如今不在山上,去流霞洲远游了,她便先以心声通知同门速速赶来此地,再顺着那个年轻道士的视线,甘吉看到了远处的栅栏,曾经有个李先生,被师父亲自邀请到山中,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而且李先生当年在下山前,亲手种下了些花草,有爬山虎,牵牛花,还有一只小水缸里的碗莲,说来奇怪,明明是寻常碗莲,并非仙家花卉,可是每逢花开时节,便会在那小小水缸内,绿水春波,立叶出水,开出三百重艳。
陆沉一屁股坐在廊道中,伸出手指,轻轻晃动,铃铛便随之摇晃起来,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一种爱鱼心不同,有人喜欢钓鱼吃鱼,有人只喜欢养鱼喂鱼。
除了女冠甘吉,所有留在山中的宗主嫡传,都已经赶来此地。
陆沉单手托腮,怔怔出神,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听说北边那个大剑仙白裳,曾经对贺小凉撂过一句豪言壮语?”
好像是说贺小凉就别奢望这辈子能够在北俱芦洲跻身飞升境了。
陆沉刚要站起身,就在此刻,依稀见到栅栏那边,师兄好像在多年之前,就站在那里,朝自己这边微笑摇头,而且明明白白在说一句,回了白玉京,小心将来的某场问剑,一定要护住你师兄余斗和一座白玉京。
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
落魄山,山门口。
陈灵均四处张望,趁着无外人,偷偷摸出一壶酒,手腕一拧转,便多出两只叠好的酒碗,抛给桌对面一位新任看门人。
一个青衣小童,跟个年轻道士,相对而坐。
一个脚踩长凳,一个脱了靴子,盘腿而坐。
陈灵均身体前倾,伸长胳膊,与那年轻道士磕碰一下,后者喝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虚服虚服。”
陈灵均问道:“仙尉老弟,不会觉得在这边看门丢面子吧?要是不乐意,说一嘴,我把你调回骑龙巷就是了,反正老厨子那边好商量,我就是一句话的小事。”
“说啥傻话,赶紧的,自罚一碗。”
仙尉抬了抬下巴,“我这个人品行如何,景清老哥你还不了解?嘴上藏不住话,心里藏不住事,就是一个心直口快,做人绝不委曲求全。要是不喜欢待在这边,早就卷铺盖回骑龙巷了。”
按照陈灵均的说法,仙尉算是从骑龙巷草头铺子杂役子弟,破格升迁为落魄山外门子弟了,即便算不得什么一步登天,也差不太远了。
听说落魄山的第一任看门人,是个叫郑大风的家伙,之后陈山主的得意弟子曹晴朗,卢白象嫡传弟子元来,还有贵为落魄山右护法的周大人,都曾在这边当过差,要不是右护法出远门了,这等好事,根本轮不到仙尉。
如今这份重担,就落在了仙尉的肩头上,当然是景清老哥鼎力推荐的结果了。
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没了贾老哥坐镇,就真心没啥意思了,来这边,天不管地不管的,倒也舒坦。
其实一开始,仙尉也觉得闷,只是一个不小心,仙尉就在郑大风的宅子里边,发现了一座宝山!好个学海无涯。
如今别说是什么雨雪天气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仙尉也能杵在这山门口纹丝不动。
仙尉有些替自家兄弟打抱不平,“创建下宗那么大事儿,山主都不喊你过去?”
只是不等陈灵均找理由,仙尉就自问自答起来,“是了是了,咱们上宗这边总得有个主心骨,不然山主肯定不放心,这么大一份家业,遭贼就不妥了。算我说错话,自罚一碗便是。”
陈灵均放声大笑,高高举起酒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咱们俩看大门,老爷只管放一百个心。”
一个粉裙女童,默默站在台阶那边。
陈灵均立即摆出一个饿虎扑羊姿势,身体猛然间前倾,趴在桌面上,再伸出一只手,挡住酒壶和酒杯,侧过身,背对着台阶那边,大声埋怨道:“仙尉,咋个还喝上酒了,不成体统啊,怎么劝都劝不住,今儿就算了,下次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兄弟归兄弟,规矩归规矩,下不为例啊!”
仙尉心领神会,目不斜视,一脸的愧疚难当,点头道:“怨我嘴馋,一个没管住。”
暖树提醒道:“郑叔叔说过,山门就是人之眉目,给人的第一印象如何,是很重要的,所以平时最好不要喝酒,实在馋酒,也要要少喝酒,可以在宅子小院里边小酌几杯,同时稍稍留心门口有无客人登门,等到有人靠近山门那会儿,就赶紧散散身上酒气,再来出门待客,免得让外乡客人们误会我们落魄山的风气。”
陈灵均一边故作竖耳聆听状,一边偷偷朝仙尉做鬼脸。
暖树看也不看那个陈灵均,对那个年轻道士笑道:“仙尉道长,没说你,我说某人呢。”
陈灵均气不打一处来,咋个还胳膊肘往外拐了,不过犯不着跟个丫头片子置气,转过头,嬉皮笑脸道:“今儿这么闲,都逛到山门口了,是偷懒啦?”
暖树没好气道:“朱先生让我捎句话给你,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刚刚寄了封信到咱们山上,说今儿申时就到落魄山做客,要找你喝酒,朱先生让你自己看着办。呵,等会儿好好喝酒,可劲儿喝,谁稀罕管你。”
说完就走了,山上还有好些事务要忙。
仙尉一脸讶异,等到落魄山小管家拾级而上,渐渐走远,这才压低嗓音问道:“难得瞧见暖树也有生气的时候,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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