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身直行,众邪皆息。
老人神色怡然,反复默念两字,心乡心乡。
先后有三人,从雨幕中走入铺子,落座与老道士同桌共饮。
一个是孙怀中,一个是陆沉,还有一个高孤。
三人其实事先都没有打招呼,属于不约而同。
刚好坐满一张酒桌。
大概修道之人,不只有修行事。
最终姚可久,选择去了剑气长城,是那坐镇天幕的三教圣人之一。
没能回来。
可能是就没想着回来。
一个人的离乡远游,就像一场两手空空的搬家,只是在心中搬走了整个故乡。
吾洲和朱璇,两人行至山顶“洗脸盆”内,见那溪涧之上,架有一座单孔的小巧石拱桥,此桥看着不起眼,名号却极大,名为回龙桥。
桥对面,便是那座被鱼符王朝严密护卫起来的山神祠,规格极高,屋脊铺满碧玉琉璃瓦,如能拘押云雾,好似积雪一般,铺在屋脊之上,却是缓缓流动的。朱门赫赫,两扇大门,如灿然日光凝聚不散之所,又有丹朱点染。形势巍峨,山根稳固,祠庙控扼万里大渎之水脉,生杀威灵,庙神总掌四方之祸福。
祠庙旁有一棵古老樟树,极为神异,高百丈围十尺,古木夹日月,岁久空深根,枝叶繁茂,敷张如帐,上有玄狐与黑猿,将樟树作为道场。
吾洲仰头瞥了眼樟树,幽幽叹息一声,一回来,一回老,人与树皆是。
此树在青冥天下极负盛名,因为传说这棵万年老樟树,虽然始终未能孕育出灵智,但是主四州气运,斫之可占四州吉凶。
樟树分出四枝树杈,每枝各主一州诸国运势,若是让四位护法力士,持斧劈砍枝桠,若斫之复生,其州有福,若是树枝多年未能痊愈,无法恢复原貌,则州伯有病,意味着一州山河存在隐患,那么各国君主就可以颁布罪己诏了,可如果万一那树枝积岁经年不得复生,其州灭亡!
鱼符王朝此次以国主朱璇担任主祀,举办一场道教斋醮中规格最高的普天大醮,其实就等于是一张“关牒”,成功举办这场大醮,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鱼符王朝和雍州、甚至是天下四州勘验福祸。
虽说此山和祠庙都属于鱼符王朝辖境,照理说,鱼符朱氏想要如何处置老樟树,外界都没办法指手画脚,可事实上,鱼符朱氏先帝,在位五百年,再加上上任君主的三百年,足足八百年岁月,都不曾举办普天大醮了,两个关键原因,一内一外,前者是鱼符朱氏两位皇帝陛下都“自认德不配位”,不敢轻易泄露天机,因为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反受其殃。而后者,所谓的外部压力,当然是鱼符朱氏需要看白玉京那边的脸色了。
吾洲问道:“你打算砍几个方向的枝条?”
只砍老樟树一枝,毫无问题,反正是福是祸,都算鱼符朱氏咎由自取,可若是砍伐两枝,比如加上沛州方向的枝条,若是枝条复生,也就罢了,可要是枝条创伤不愈,你让沛州那边大大小小百余国的皇帝君主,如何自处?真去下一道罪己诏吗?可问题当真只是一道罪己诏的小事?万一,一个不小心,出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沛州的道官,不得暴跳如雷?人人自危,暗流涌动,可能原本没啥事情,都要硬生生搞出点事情来了。
朱璇眼神坚毅道:“劈砍四枝。”
吾洲率先走上石桥,斜靠桥栏,慢饮杯中酒,瞥了眼身边同行的年轻女子,是个大美人,天然妩媚。
只是看似花态度,实则雪精神。
真的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啊。
一往无前,百无禁忌。
要知道先前那场河畔议事,十四境大修士当中,吾洲是第一个提出要去天外做掉周密的人。
青冥天下的顶尖战力,从古至今,从无阳盛阴衰的嫌疑。
除了道号“太阴”的吾洲,她此次现世,已经验证了外界揣测她早已跻身十四境的那个猜想。
白玉京南华城的第一副城主,一向被尊称为魏夫人,道号“紫虚”,青冥天下女子元君第一尊。
还有玄都观那位闭关极久的女冠,道号“空山”的王孙,她是同门师弟孙怀中崛起之前,当之无愧的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
两京山开山祖师,道号“复戡”的朝歌。
此外天下武夫前十,除了白藕,还有两位都是女子武夫,只是武评名次与问拳事迹,都不如白藕那么高和显赫,其中一人。
而白藕跻身前十之列后,她每次找人问拳,都会故意绕开女子武夫。
吾洲手持荷叶杯,轻轻拧转酒杯,她眯眼望向那座祠庙。
如果吾洲没有猜错的话,昔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共斩”之一,如今就在这祠庙内。
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
位于青冥天下最北方的秘州,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独高出平原地界,名为闰月峰,山脚那边有条弱水。
山势险峻,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却灵气稀薄,显然不是一处适宜开辟道场的风水宝地。
这座闰月峰的山水禁制,就是武夫辛苦的那份拳罡。
就像一座山顶湖泊,拳意如流水倾泻满山,但是偏偏能够不伤山中生灵丝毫。
武夫非止境,修士不是飞升境,就不用奢望登顶了。
恕不待客。
有十数位纯粹武夫,来自各州,武道境界高低不一,在山脚弱水之畔各找地盘结茅修行,将登山一事,视为最好的练拳途径。
作为闰月峰山主的辛苦,倒也从不赶人。
今天闰月峰来了一位访客,文士青衫,剑眉入鬓,极有书卷气。
得见此人身形,不断有身影兔起鹘落,俱是成名已久的武学宗师,纷纷赶往此地,想要瞻仰这位名动青冥天下的“林师”。
结果他们距离男子数十丈、百余丈不等,就再无法前行半步,就像被施展了一张张定身符,任由他们卯足了劲,甚至是出拳,试图以双拳开路,仍旧不得前行半步。
紧接着,就有数人气力不支,身形开始倒滑出去,好似天下武学之路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为了止住退势,武夫使劲跺地如闷雷,可惜依旧注定徒劳无功,犁地一般,双腿在地面上划拉出两条裂缝,其中有一位山巅境武夫的白发老者,扯开嗓子自报名号,只求能够与这位青冥天下历史上最长寿的纯粹武夫,当面闲聊几句。
武夫林江仙。
青冥天下十人之一。
第六,名次排在那雷打不动第五人的玄都观孙怀中之后。
但是老观主只要出门在外,每次在江湖里与人聊起林江仙,逢人就说惭愧惭愧,贫道羞在第四之后,愧居林师之前。
林江仙不理睬那些都属于炼神三境的各州武夫,自顾自登山,没有用上覆地远游的手段,就只是散步一般,走上闰月峰。
山中无台阶,甚至就连石板路都没有,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蜿蜒泥路,杂草丛生。
闰月峰顶,有人结草庐独居,是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满脸络腮胡,不修边幅,眼神浑浊。
青年正盘腿坐在一片巨石之上,摩挲一支老旧竹笛。脚边搁放一壶酒,还有像是拿来当佐酒菜的一堆松子,煨山芋和茯苓片。
瞧见了林江仙,辛苦并未开口言语,只是与之点头致意。
林江仙则抱拳致礼,一样没说明来意,然后来到那片巨石旁,双手负后,眺望山外那条潺潺而流的弱水,相传那条弱水之中,有上古仙人曾以精炼铁链,先后拘押了一头青猿和一条差点化作虺类的白蛇,在那之后,两头被囚禁水底的孽畜,形同闰月峰的护山供奉。只是这等志怪仙迹,始终未能被修士验证真假,青猿与那白蛇,以讹传讹,
山风凛冽,文士青衫模样的“林师”,双袖飘摇,不知为何,他要比从不下山的闰月峰辛苦,更给人一种超然世外之感。
山中无杂草,认得都是宝。此间大有烟霞趣。
辛苦直截了当说道:“打不过你,不用问拳了,我认输便是。”
如此认怂,一点都不像纯粹武夫,偏偏是个天下第二。
前不久还一拳将那走到半山腰的白藕,打落回山脚,身形坠入弱水中。
林江仙笑道:“不为切磋而来,就是来这边赏景,散散心。”
这还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山巅这边除了辛苦潦草搭建的几间茅屋,就是一处乱石堆,大小各异,奇形怪状,尤其是不远处临崖,有一片石,尤其出类拔萃,方可丈余,其形方稳,下圆上平,浮寄它石之上,榜书崖刻有延寿道场四个红漆大字,并无落款。林江仙便多看了几眼,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那块被私底下誉为“道祖歇脚处”的“垫脚石”了。
不过道祖曾经来此歇脚一事,在青冥天下并未广泛流传,只在大宗门里边私下揣测几分。
在道祖莅临闰月峰之前,闰月峰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山中那些古松,以及这片浮石的奇云灵气,弥覆其顶,盘桓不去。故而一直有那神仙幽人游息其上的传说。之所以历史上始终没有练气士在此开辟道场,在于这份异象,就只是个花架子,一个没有天地灵气的山头,对练气士而言,就是不毛之地,无源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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