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3426)

  两位尚书都在场。

  屋外廊道,姜尚真陪着小陌和谢狗一起傻站着,山主说等下还要去一趟兵部衙门再回落魄山。

  大骊京城一条千步廊两侧的南薰坊和科甲巷,衙署扎堆,兵部衙门就科甲巷,对门就是鸿胪寺。

  宋和说道:“国师说在山上立碑,是一种帮助山下兜底的举措。山上有神仙,山下的凡俗夫子,单凭自己是注定无法兜底的,就得有个规矩在,让山上山下各自循规蹈矩。”

  只要提及崔瀺,皇帝还是习惯性简称国师,说到陈平安,则是陈国师。

  陈平安点头道:“不至于使山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老尚书沈沉,拄着拐杖走出御书房,笑道:“姜老宗主,随便聊几句?”

  姜尚真挪步笑道:“好说好说。”

  老人坐在台阶那边,姜尚真就坐在老人身边。

  很快赵端瑾也离开御书房,径直去往礼部衙署。

  老人笑问道:“姜老宗主,你参加这种议事,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姜尚真说道:“大饱眼福,岂会无聊。”

  老人点点头,“文人的怀才不遇,美人的深藏不露。一般人都觉得没啥看头,像姜老宗主这样的高手,就大不一样了。”

  姜尚真眼睛一亮,有的聊,莫非是遇到同道中人了?!

  老尚书你要是这么聊天,我周某人可就要提起精神了!

  果不其然,双方越聊越投缘。

  等到陈平安跟皇帝宋和走到廊外的时候,周首席正在压低嗓音,给老尚书说那男女之间,情与欲的区别。

  老尚书稍稍坐姿歪斜,摆出竖耳聆听状。

  前者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个却是“事后只道寻常”。

  老尚书闻言,会心一笑,“此身老矣,除非春梦,重到少年。”

  姜尚真便与之交头接耳,说我家云窟福地,有一种灵丹妙药来着,价廉物美效果绝佳……结果就被黑着脸陈平安踹了一脚。

  这天夜幕沉沉中,一个年轻道士,先去了一趟璞山,见过了那位傅山神。

  他再偷偷摸摸来到石碑旁,眼见着四下无人,这才伸手轻轻一拍碑首。

  很好,愈发牢固了。

  将来正阳山如果有幸出了个好苗子,能够凭借一场光明正大的问剑,说服落魄山撤掉这块石碑。

  结果等他,不对,是等她返回自家宗门边境,想要一剑劈掉石碑……咦,怎么砍不动石碑丝毫呢。

  到时候就有意思了,正阳山尴尬,落魄山也尴尬。

  反正只要贫道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陆沉抬头,喃喃道:“大夜弥天,阳和启蛰。”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书生到此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真要连办两场夜游宴?”

  办一场就差不多了,连细眉河水神高酿这么不缺钱的,上次在村塾那边喝酒,都要酒后吐真言,今天一场夜游宴,然后休歇一天,当是喘口气,等到大伙儿好不容易攒点钱了,后天就要再来一场,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真心遭不住啊。

  魏檗看了眼他。

  陈平安识趣说道:“当我没问。”

  魏檗说道:“我跟蒙嵘约了要去菖蒲河那边喝酒。”

  陈平安点点头,“是得庆祝庆祝。”

  魏檗又看了眼他。

  陈平安无奈道:“你就直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是需要我去那边做东,带几坛好酒过去,还是副陪帮忙打几圈,给你挡挡酒,还是你们喝花酒,可劲儿造,只需要我最后露个面,帮你偷偷结账?”

  魏檗说道:“有心就行。蒙嵘确实是想要跟你约酒,与你道谢几句,我帮忙推掉了。”

  陈平安连忙拱手致谢。

  魏檗径直离开。

  陈平安叹息一声。他娘的,跟林玉璞一个德行,这不马上要当神君了,就脾气见长。

  你咋个不去跟大先生牛气哄哄呢。

  他们要去一趟位于千步廊科甲巷的兵部衙署,姜尚真原本想要搀扶着老尚书,不曾想老人出了宫城,就差没有龙骧虎步了。

  陈平安打算送给兵部直辖的那座松雪讲堂五百本兵书,反正是现成的摹本。

  因为之前来过京城,陈平安和小陌就施展了障眼法,姜尚真和谢狗,一首席一次席两位落魄山供奉,就很随意了。

  到了戒备森严的兵部衙署,老尚书领着他们穿廊过道,路上碰到不少兵部官吏,却都没有谁主动跟老尚书打招呼,好像皆是稍缓脚步,低头而过。

  姜尚真感叹道:“老尚书在自家衙门里边,不是一般的积威深重啊。”

  就像自己,每次登上神篆峰去参加祖师堂议事,也都没谁敢跟自己打招呼。

  沈沉笑道:“没什么官威不官威的,只是不兴那低头哈腰一套而已,不光是我们兵部,京城一切衙署诸司大小事务,都力求速战速决,有事说事,没事少扯淡。嗯,赵端瑾的礼部除外,繁文缛节,一板一眼,我偶尔去那边串门,每走几步就得跟不认识的人点个头,脖子发酸,回来就得贴张狗皮膏药。”

  姜尚真自动忽略掉老人对礼部衙门的阴阳怪气,笑道:“那当官有啥意思。”

  礼部和翰林院,确实讲究多,比如规定日光照在甬道第五块砖的时候,官员就得到衙门点卯。

  散漫如吏部侍郎曹耕心,在大骊官场是极个别的特例,这个从龙泉窑务督造官升上来的上柱国曹氏世家子,因为经常点卯迟到,俸禄都不够扣除的。

  沈沉说道:“到了衙门外边,还是很风光的嘛,只说去菖蒲河喝酒,每次结账,就打折打得很厉害。害得我都不敢常去,怕喝垮了酒楼。”

  屋子很宽敞,相当于三间房间打通了,老尚书除了批阅公文,还可以在这边召开小规模议事。

  靠墙壁一排书架,其余两边搁放到顶的立柜,都是书籍和卷宗档案。满眼皆书,形容一句卷帙浩瀚,不过分。

  老尚书难得在此待客,而且一个个都不穿朝服官袍,很快就有一位在尚书房当差的专属文秘书郎,送上茶水。

  沈沉坐在一张包浆严重的老旧太师椅上,习惯性双手拄着拐杖,下巴搁在手背上边,笑呵呵道:“陈国师,赶早不如赶巧,我让工部温而,户部沐言都过来一趟,让他们与陈国师混个熟脸,再顺便谈点正事?”

  虽然是官位相当的同朝重臣,但是沈沉年纪大,又曾在各部辗转,故而不少都是老尚书的“娘家”衙门,再加上沈沉的头衔多,让两位尚书来兵部衙门一趟,不算什么,何况沈沉还是温而的座师,在意迟巷那边碰着了,温而喊沈沉一声先生,答不答应,都得看沈沉的心情好不好,哦不对,是当时耳朵灵不灵光,大骊官场,都知道沈老尚书的耳朵,自年轻时起,就时灵时不灵。

  陈平安笑道:“没有这个必要。”

  姜尚真先前在御书房看门,无聊至极,就研究屋内一众山水神灵的穿戴细节,两位尚书都穿着朝服,差异不多,比如脚上的靴子就不同,沈沉的朝靴,崭新却沾着泥土,赵端瑾的朝靴老旧却清洁,姜尚真当时就很好奇沈沉的靴子怎么会有泥土。大骊京城有专门售卖朝靴的老字号店铺,有本《履中备载》,广为流传。京城这边的老百姓,尤其是祖祖辈辈住在意迟巷和篪儿街附近的,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就叫爷不爷,先看鞋。

  小陌正襟危坐。

  谢狗慵懒靠着椅子,把貂帽往下一拉,遮住脸庞,也不知道是睡觉还是养神。

  沈沉问道:“陈国师跟北俱芦洲三郎庙熟不熟?”

  陈平安停顿片刻,想了想,摇头道:“我确实去过几次北俱芦洲,但是济渎以北,几乎就没有怎么涉足,跟三郎庙自然不熟。”

  姜尚真看了眼山主。

  陈平安笑道:“不过我有个剑仙朋友,他跟三郎庙关系还不错。”

  老人点头说道:“刑部那边打算为大骊各级供奉都弄点实惠好处,当然不是什么贿赂了,户部那边都已批准了,但是驳回了刑部的几种提案,嫌他们刑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乱花钱,最后弄了个折中的法子,按照户部的意思,一种是长春宫的仙酿,反正不用户部花钱,这种酒水,如今在宝瓶洲山上可是比神仙钱还硬气,再准备购入一批价廉物美的三郎庙蒲团。结果兵部那边,也听说此事,就有了想法,反正都是花钱买,买多了,说不定还有折扣,就想着为大骊所有随军修士都置办一张蒲团,只是如此一来,户部开销就大了,沐言只差没有搬条凳子去刑部门口坐着骂街了。”

  陈平安点点头,“三郎庙的蒲团,确实是好东西,都说一颗小暑钱能当两颗用。”

  当年第一次游历北俱芦洲,陈平安就对这种山上蒲团印象深刻,在骸骨滩那边,因为一座鬼蜮谷阴气外泻的缘故,在那当地俗称奈何关的小集市,即便是大日高照的正午时分,依旧凉意遍体。大小两座天地接壤的边境线上,披麻宗在那些阴气浓郁且精粹的泉眼之上,建造了一长串的茅屋道场,每座茅屋之内,都会摆放三郎庙炼制的蒲团,帮助练气士呼吸吐纳,更快汲取天地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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