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3461)

  但是唯独陆沉不行,最不能行此道路。

  若说大掌教寇名的无为,是一种最契合道祖以无为大有为的化境,但是陆沉其实与师尊道祖,本身就存在着一种极为微妙的大道分歧。

  只要天下大乱,你陆沉只要自身道法的高度,无法高出作为师尊的道祖,陆沉终究还是一个白玉京道官,天下硝烟四起,十四州红尘滚滚,陆沉必然会浸染因果无数,还怎么合道十五境,如何顺势补缺道祖留下的位置?

  明月道场中,碧霄洞主曾经有过一番大道推演,一条条脉络相互牵引,由点及线,由线及面,

  如果顺着那位老观主的脉络走下去,陆沉心中的整座青冥天下,就是一位原本绝代佳人,一觉醒来,变成了个满脸麻子的女子。

  最终一块棋盘之上,除了高孤这拨注定要与白玉京、余斗掰手腕的大修士,还有闰月峰辛苦,鸦山林江仙,山海阁杨倾,徐棉,米贼余孽王原箓,脱离白玉京、自立门户的张风海,还有青神王朝的雅相姚清,道号复勘的朝歌……他们都将是白玉京和陆沉的仇寇。再将这块棋盘竖起如墙壁,就是一堵望之生畏且满心厌恶的“疥壁”,就那么挡在陆沉的道路之上,绕不过,陆沉除非打破墙壁,才能继续大道前行。

  “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用实力支撑起各自心中某个最大的想法。”

  “眼高手低,比如我就是,道友你也是。”

  “可以心想事就成的,万年以来,看遍历史,屈指可数,蛮荒周密,思虑缜密,无所不用其极,瘦天下而肥一己之道,再登天离去,竟然还能反哺蛮荒。白帝城郑居中,明明白白以魔道自居,估计他很快就可以做成一桩万年未有的壮举了。绣虎崔瀺,将事功做到极致,如果崔瀺稍有私心,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年轻一辈里边,好像唯有斐然和张风海了,徐隽只能算半个,他更多不靠自身,还是得看运势。”

  白骨真人终于插话一句,“不还有个名气很大的末代隐官,陈十一?都不入道友的法眼?”

  高孤笑着摇头,“他太过妇人之仁,心慈手软。当然,如此人物,世道之上多多益善。当然了,他毕竟还很年轻,实在是太年轻了,所以将来他会如何,未来成就到底有多高,道友你倒是可以拭目以待。”

  “白玉京,成也余斗,败也余斗。”

  “青冥天下,无错也是余斗,有错也是余斗。”

  “真是豪杰。”

  “以前一万年,以后一万年,道祖,余斗,尚未确定的某人,真豪杰,仅此三人而已。”

  白骨真人叹息一声,“余斗确实无敌。如果把陆沉换成余斗,我就乖乖回去白玉京任凭差遣了。”

  高孤微笑道:“与他为敌,不枉此生。”

  书楼内白骨真人与那松荫中的毛锥,几乎同时说出一句“何必至此”。

  高孤却同样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岔开话题,说了一句可算谶语的话。

  “毛锥,我帮你选好开山大弟子了,他姓茅,名列前茅、茅草之茅。他暂时还不曾赶来地肺山修道,你耐心等着就是了。”

  白骨真人轻轻点头,“高孤,你们一走,人间就愈发寂寞了。”

  高孤洒然笑道:“毛宫主,多学学我。今天人不说明天事,除非是值得期待的好事,心想事就成,美梦可成真。”

  白骨真人无奈道:“学不来。我这个人比较悲观。”

  高孤说道:“道友你也不是人啊,就是一副白骨架子。”

  白骨真人愈发无奈,“高孤,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高孤点点头,“确实非我所长。”

  白骨真人低头一瞥,调侃道:“也不短,可惜了。”

  此话一出,白骨真人便挨了一袖子,瞬间横飞出去,一架骷髅真身差点当场粉碎,好不容易站稳身形,所有关节咯吱作响。

  此次道会,按例是高孤为下五境练气士传授道法。

  一讲凡俗夫子与修道之人的魂魄学问。

  二讲练气士人身小天地之内,关于那些“储君之山”气府的开辟和搭配。

  三讲白玉京掌教陆沉的说剑篇和齐物论。

  好像与高孤的以往传道不太一样。

  此次道会所说内容,似乎三种境界的练气士,都用得上。

  高孤坐在山巅一张蒲团上,身前是一只香炉,高孤在传道之前,身体前倾,在底部篆刻“宣德”二字的铜炉内,点燃一炷山香,香雾袅袅升起。

  数千道士只需在地肺山中随便挑选一地即可,身份各异,一座地肺山,聆听高孤传道者,神仙精怪鬼魅奇异皆有。

  “山下凡俗,人身蕴藏三魂七魄,宜如胶似漆。夜深不可深思某事,容易夺魄。白昼不可凝视某物,容易伤神。”

  “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故而魂不可飞,魄不可降。修道之人,人身小天地,原本与此无异。我辈修道之人,有守心,有炼气,有了登山修行,道不在高,在心中,脚下,路上。之所以与俗子不同,在于反其道行之,故而有心斋,有坐忘,有屏气凝神,呼吸吐纳灵气,炼外物化为己用,勾连两座天地,结金丹,塑元婴,魂飞身外即天外,阴神出窍远游,魄降至脚踵作真人别窍呼吸,阳神与地脉牵连,返璞归真,起桥登天,就有了长生。”

  只是今日传道的开头,如一篇文章的楔子而已。

  一座虚假的地肺山,数千道士听得全神贯注,一些个原本只是奔着丹药而来的,就都开始聚精会神。

  那座真实的地肺山,与弟子并肩坐在台阶上的那个高孤站起身,面带笑意,喃喃低语。

  “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我知道你是谁

  幽州,一处著名的古战场遗址。

  视野所及,荒无人烟,了无生气。

  但其实此地花草生长繁茂,只是没有繁华的城池和参天的巨木而已,才会显得那么沉寂和那么不热闹。

  有两骑并驾齐驱,一男一女,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劣马,另外一匹却是极为神俊的胭脂骢。

  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棉衣道袍,随着马背颠簸而晃荡肩头,笑吟吟道:“老马识途,慢慢行,迟迟归,晚来好过不来。”

  另外那位女子则面容姣好,但是她一直面无表情。

  说是恍若隔世,再恰当不过。

  正是离开浩然天下的陆沉和朱鹿。

  陆沉没有带着朱鹿直接去往白玉京。

  不过这个“陆沉”,当然只是一张符箓分身而已。

  陆沉伸手指了指前方,“我在前边一处小道观里边,当过几年的典客道官,跟他们关系处得老好了。天黑之前,咱们俩只要快马加鞭,肯定能够赶到,就在那边对付一宿。 ”

  朱鹿只是默然点点头。

  在家乡那边,朱鹿其实也曾见过一些喜好游戏红尘,仙家酒色之徒。至于那种人不可貌相的世外高人,同样没少见。

  但是他们这一路行来,诸多景象,还是会让朱鹿觉得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不过更多还是因为身边有个陆掌教,总能让一些原本的平常事,变得不那么寻常。

  市井门户,张贴有某座寺庙赠送的红纸黑字,上边写着喜庆的“山君迎新”。

  当时陆沉说了一句,“路边行亭,山上道脉,人间文字,虽久不废,此为不朽。”

  他们途径一处河道,酷暑时节,烈日曝晒,久旱无雨。有那身形枯槁的河伯,站在干涸的河床里边,蹲在龟裂地上,一勺水,与岸边一位山神笑呵呵言说一句,“我干了,你随意。”

  那河伯瞧见了两骑身影,便大声询问一句,你们可是会仙法的授箓道官,能否行行好,降下一场甘霖?

  陆沉双手插袖,破口大骂,道爷不会什么仙法,撒泡尿,要不要?

  河伯就开始回骂那个好像脑-子有病的过路道士。骂急眼了,一摔白碗,就要揍那厮一顿。

  道士好像就在等这一刻,蓦然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兆头,碎碎平安!

  道士伸手出袖,轻轻打了个响指,顷刻间,乌云滚滚,大雨滂沱,黄豆大小的雨点,涌入一条干涸河床。

  县城坊间,陆沉带着她漫无目的穿街过巷,遇见了老巷子里的野猫,院墙里边的土狗。陆沉就会停步,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一处雨水充沛的地界,有那手持木棍的采玉人,成群结队走在河水湍流中,只是用脚踩石头,来判断是否美玉。

  陆沉就会卷起裤管,让朱鹿留在岸上,陆沉自己则变出一根绿竹杖,大步走在河水中,这里踩一踩,那里敲一敲。

  有个负责编撰类书的都总裁,老人在告老还乡途中,与山林间偶遇的陆沉聊得很投缘,一番看手相,说了几句好话,一个积蓄不多的年迈清官,就被陆沉“骗了”好些金银细软。

  在山顶风餐露宿,这位白玉京掌教,竟然还会架起一顶蚊帐,一边吃着果脯蜜饯,与那些蚊子叫嚣着你们有本事来咬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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