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多少痴心汉,揪着头发想上天。
陈平安双手抵住腰间剑柄,说道:“施舟人,好名字。”
施舟人笑道:“名副其实。只需做成此事,贫道是不是庞鼎,又有什么关系呢。人间知不知道贫道的名讳事迹,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平安身为半个一,他心中的那场“人神”之争,有结果了。
施舟人不再言语,只是拭目以待,之祠不得不依托扎根于蛮荒大地的十万大山,来强行拖拽住一副举形升天的身形。
陈平安,你又能靠什么?
陈平安说道:“我终于明白齐先生当时的心境了。”
施舟人好奇问道:“怎样的心境?”
陈平安说道:“大自由。”
施舟人摇摇头,不理解。
你们不理解就对了。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笑道:“看好了。”
施舟人微笑道:“与有荣焉。”
陈平安转身走向高台中央,双手握住夜游和浮萍两把长剑的剑柄,仰头望向天幕。
接下来他……蹦跳了几下,看得施舟人目瞪口呆,随即大笑起来,笑得不知为何,道人眼泪直流。
陈平安嘿了一声,挠挠脸,本想说几句豪言壮语,还是作罢了。
只是。
只是希望世间的“顾璨们”,所有的我们都不要走向一座书简湖。
希望他们即便身不得已,依旧在人生道路上遇见了各自的书简湖,他们可以,一定可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或是,或是遇到一个能够做得更好的“陈平安”。
陈平安拔出双剑,人生啊,岂可如一叶浮萍夜游天地间,此身此世就此沉沦昏暗。
我们都要成为强者,我们都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刘飨去屋内端来一碗乡邻赠予的糯米酒酿,走回院子。
这位浩然天下大道显化而生的存在,正衣襟,端酒跪地,“神保是飨。伏惟尚飨。”
五彩天下,被宁姚保护起来、甚至为其传道的冯元宵,单手托腮,正在翻看一本书籍,看到了一句话,““飨天下以丰利,而我得与之共害”。小姑娘皱着眉头,有些困惑,想要等宁姐姐回到家里,再与她请教请教,不过冯元宵突然笑了起来,宁姐姐也未必懂啊,肯定又要是那套措辞啦,剑术道法之外,什么都可以问,唯独读书和学问上的事情,你以后自己问他,他懂得最多,还喜欢好为人师……
蛮荒天下,少女容貌的晷刻心头一震,斐然大为讶异,轻声询问怎么了,为何哭了。晷刻摇摇头,嗓音沙哑,说自己听到了一句心声,他说蛮荒天下亦是人间。斐然一头雾水,动作轻柔,帮道侣擦去脸上的眼泪,只是晷刻泪流不止,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缘由。
刚刚跟着张风海一起返回青冥天下的闰月峰辛苦,站在山巅,他没来由想起一首极苍凉的挽歌诗,丰肌飨蝼蚁,妍骸永夷泯。
远古天庭遗址,新天庭的高位神灵们,补缺成为崭新五至高之一的“离真”,俯瞰人间,他愤怒道:“不该如此,我所看到的光阴长河从来不曾有过这幅画面,你可以不用……”
周密脸色阴沉至极,竟是将“离真”几个悉数吃掉,化为己用,与自身神性合而为一。
唯有火神“阮秀”,暂时吃不掉,算了,不吃也罢,说不定吃了反而更加麻烦。
周密本以为故意挨了一剑,至少对双方而言,还有大概一两百年的光阴可以继续纠缠,没想到陈平安这个王八蛋……
高台之上,一直苦苦压制的神性从未如此舒展。
青衫男人半明半暗的那张脸庞,刹那之间,终于彻底光明清亮起来。
我与我周旋久矣。宁做我!
此时此刻的陈平安不敢看那些长久眷恋的人们,他怕自己后悔,心生畏惧,心有退转。
只敢看了眼远在道场的璞山傅德充。看了山神袖中的那本道书。陆沉,就此别过。
蛮荒天下,“陆沉”摇摇头。不要学我陆沉,千万千万不要如此作为!
陈平安,你还年轻,可以犯很多的错都不用怕,可以做很多的事。有意思,或者有意义,又或者既有意思且有意义。
曾有道士下了明月,去了人间。
也有剑仙离开了人间,要上天。
天地间,恍恍惚惚,以宝瓶洲作为高台道场,一袭青衫,法相高升,金光无限。
人耶?神耶?
是那个从小就觉得“都是我的错,我做的不够好”的泥瓶巷孤儿和少年?
当了多年包袱斋的男人,就像一点一点积攒家当,终于打造出了一座“剑铺”。
他已经拥有四把本命飞剑:笼中雀,井口月,青萍,北斗。还有了两把佩剑,夜游,浮萍。
天地一个一。
已登天者,周密。
在地者,陈平安。
各得其半。
古诗云。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不成。
呵。真不该在书上看见这么好的文字。
何况就连媳妇也没有娶过门。
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舍得不去珍惜呢。怎么就又要分别了呢。
陈平安迅速看了眼落魄山,对她轻轻摇头。
以笼中雀笼罩道身,井口月化作无数飞剑铺就一截登路,北斗开道,青萍衔接人间与天外。
一线开天。
陈平安就此登天而去,闭上眼睛,默念一句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最终反复默念一句佛家语,我心不退转。
猛然间睁开眼睛,陈平安狞笑道:“周密,给老子死下来!”
整座新天庭,站在那座金色拱桥之上的周密,察觉到整座人间的蠢蠢欲动,刹那之间,周密眼中所见,仿佛是万年之前与万年之后某个瞬间的画面重叠。
周密直到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心。周密脸庞扭曲,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大骂一句陈平安你就是个贱种……
拥有近乎无限神性和天地不朽之身的周密,开始身不由己坠向人间,去向浩然天下,那座宝瓶洲。
既是“半个一”相互之间的神道牵引,又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天道崩塌……
整座人间,五座天下,一切有灵众生,都看到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瑰丽景象。
就像人间一条璀璨金线通天而去,天庭一条粹然金线要去与地接壤。
天地通!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这人间
中土文庙。
礼圣在内众人望向老秀才。
“不拦!”
老秀才斩钉截铁,缓了缓语气,“也拦不住。”
老秀才说后边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礼圣。
礼圣点点头。
周密只是金身被拽向人间,其神道根脚依旧与新天庭紧密相连,陈平安亦是如此,法相飞升,一线开天,道场依旧是人间。
不必解释当下的陈平安有多强悍,只需看看被他拽出的周密便知,三教祖师散道,加上之祠登天,依旧只是将周密困住,始终无法将其镇压抹杀。若论真实修为、杀力,陈平安当然远远逊色已经周密,但是这场“天地通”,厉害就厉害在硬碰硬的“狭路相逢”,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一个世代簪缨的沙场武将,孔武有力,且功勋卓著,只是他被算计了,有一天什么扈从都没有带,走入一条狭窄巷弄,他的将种身份都是虚的,麾下兵马都是虚的,最终只是被一个愣头青的持刀少年堵在陋巷,就两个人,分生死!
文庙教主董夫子问道:“礼圣,陈平安的初衷是?”
礼圣说道:“造就出天地通,强行将周密的神性从天庭拽出,至少是让他的金身远离新天庭,越远越好,各自的半个一,一起撞碎,双方神性分散作亿兆计数,悉数归于人间有灵众生,以整座人间作为道场,凭此封禁一个一的全部神性。目前看来,陈平安肯定会彻底身死道消,至于周密是否会被撞碎所有神性,不好说,可能会残留两成到三成。三教祖师和之祠,肯定都会出手。”
董夫子问道:“陈平安有无预流?”
人间学问,最难是预流。
老秀才伸手直接将那两摞图纸抓过来,猛地摊开,悬在空中,围成一圈,是宝瓶洲、北俱芦洲和桐叶洲的三洲堪舆图,还有三条大渎形势图,以及一幅浩然九洲图。
亚圣直接跨越天下,以真身降临中土文庙,他同时让经生熹平来这边紧急议事。
亚圣将那些夹杂在地图间的手稿都翻阅起来,果然是一番极其缜密的长远谋划,涉及之广,之多,超乎想象。
老秀才手指微动,在三洲地图上边勾画,说道:“有。你们来看此图。”
文庙副教主韩夫子一抖手腕,将那些手稿文字都抄录一份,迅速浏览几遍,突然蹦出一句“我草他妈的殷绩……”
却也不想浪费丝毫的光阴,这位有重塑儒家道统之功的老夫子,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语气极快道:“殷绩就没这脑子,白玉京到底牵涉多深,礼圣,你别他妈跟说句什么‘不好说’……老秀才,陈平安的手稿,环环相扣,其中明显涉及到了五行生克的环节,很关键,容不得有丝毫的差池,现在的陈平安,已经联系不上了……要不要我们把邹子和陆神一起抓过来问问看?礼圣,又他妈是‘不好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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