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倒悬山,由于那边灵气充沛,所以抵御得比较辛苦,离开吞宝鲸后,行走山林,就轻松惬意许多,毕竟寻常的山野之地,灵气淡薄,大多可以忽略不计。
陈平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陆台大摇大摆行走在山林之中,向陈平安这边快速赶来,满身尘土,所幸没有无任何血迹。
而且看样子,很像一个满载而归的人。
一边走向陈平安所在的大树,随手将老阵师遗留在四周的诸多阵旗,纷纷收入袖中,陆台一边好奇问道:“你倒是菩萨心肠,为何不由着尸体曝晒,野兽啃咬,飞鸟剥啄,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你可怜这帮歹人作甚?”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是可怜他们。我只是在意‘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件事。”
陆台摇摇头,懒得多想,突然转身跑向血腥气最重的“坟头”,跟陈平安问了那几个死人埋葬的大致位置,然后陆台信誓旦旦答应,稍后会重新填土,不等陈平安答应点头,陆台就已经一掌拍去,尘土飞扬,屁颠屁颠跑过去,做起了翻拣尸体的勾当,就连老阵师的两名弟子都没有放过,很难想象,这么一位喜欢胭脂水粉、腮红黛眉的家伙,做起这种刨坟勾当,如此娴熟,毫无心理负担。
陆台难免沾染鲜血和泥土,只是有那五彩丝绳的法宝缠绕手臂,全身上下,很快就会被梳理清洗得干干净净,仙家法宝,种种妙用,匪夷所思。
陆台在那边独自絮絮叨叨,“好歹是一位江湖宗师,可你真是个穷鬼啊!瞅瞅,这是马万法的方寸物,里头金山银山,再看看你,你真该羞愧得活过来再死一次。”
“唉,不是我说你啊,比起你家主子,你身上这点家当,真是寒酸,唯独这摞银票,倒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山下购物,送人家雪花钱,店家要打人的……”
“你们两个苦命鸳鸯,下辈子投胎做人,记得找个好一点的师父,哪怕本事差点,也莫要再找这种了。”
陈平安也没打搅陆台的忙碌。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很陌生。
最后陆台重新填土,拍拍手,看着平整的地面,有些心满意足。
“那个幕后主使已经死翘翘了,万事大吉!”
陆台走回陈平安这边的树下,打死也不去树上了,他仰着脑袋,招手道:“分赃喽!”
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
陈平安问道:“关于今天这场风波,你之前是不是算过卦,早就有了答案?”
陆台抬起手,顿了一下,然后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手势妩媚,笑道:“我每天都在算,这是阴阳家子弟的日常课业。不然这次早就喊你逃命了。只是这种事情,与你说不得,说了就不灵。”
陈平安打量着陆台,“下不为例。”
陆台撇撇嘴,不以为然道:“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好,有便宜不占,天打雷劈。”
说到这里,陆台手腕一翻,手心变出一块青绿玉笏,“马万法的方寸物,他的宝贝都在里头了。比起习武的窦紫芝,马万法混得相当不错,一个龙门境修士就能拥有方寸物。但是你知道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陈平安摇头。
陆台呵呵笑道:“马万法是一个罕见的养蚕人,擅长抽丝剥茧,所以才对咱们俩个如此垂涎,笼络了这么一大帮子来围剿,因为马万法有把握在我们死后,捉出咱们的方寸物。估计马万法一开始也没想到咱俩是两位‘剑仙’,我的两把本命飞剑不用多想,至于你的那两把,可就不好说了,一旦给人夺了养剑葫去……”
陈平安默不作声。
对于本命物和法宝灵器的炼化入虚,陈平安在倒悬山因为法袍金醴和炼化缚妖索的缘故,大致有所了解,本命物,就像剑修的本命飞剑,人死即无,神仙难留住。
可寻常的炼化之物,虽然秘密藏匿于气府窍穴,但是死后有一定可能,会游离于神魂之中,并不会快速消散。
若是品相极高,哪怕寄身之所的魂魄飞散,甚至有可能“蹦出”,重返人间。世上那么多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秘境,仙家府邸被破开禁制后,许多兵解、尸解的仙人遗蜕附近,经常会有上品法宝残留人间,就是此理。
对于练气士而言,本命物注定极为稀少,而炼化之物,数量略多,但也是屈指可数。
毕竟品相越高的灵器法宝,越难炼化,所消耗的天材地宝和时间精力,足以让地仙之下的绝大部分修士知难而退。
而像中土龙虎山天师府的那把仙剑,哪怕持剑之人,是道法通天的大天师,一样无法炼化为本命物。
道老二的那把,亦是如此。
九洲多剑仙,仙剑自然也多,但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剑,哪怕几座天下加在一起,其实也就四把。
只有四把。
已经万年不变。
所以风雪庙阮邛,才会立誓要铸造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崭新仙剑。
若是今人处处不如古人,这得多没劲。
至于兵家大修,之所以被誉为行走的武库。
就在于能够炼化更多法宝傍身。
试想一下,兵修辅以三头六臂之类的秘术神通,手持一件件神兵,披挂一件上品的神人承露甲,加上本身体魄强横,谁敢与之为敌?
兵修以打不死出名,更以能够轻易打死别人著称。
陆台心情极好,为陈平安详细解释何为养蚕人,“方寸物比较特殊,跟本命物和炼化之物不太一样,因为与法器、飞剑不同,它类似一座小洞天,无法被立即销毁。而且方寸物极难炼制成本命之物,所以如何从练气士身上剥离出方寸物,成了一门大学问,一旦得逞,那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暴利买卖,山上专门有一种人,被称为养蚕人,自有家传或是师门传承的手段秘法,能够从练气士神魂之中截取方寸物。”
陆台啧啧道:“马万法如果宰掉我们,那他就发大财了,你的养剑葫加上我的方寸物,说不定他只需要靠砸钱,就能砸出一个陆地神仙。”
陆台突然眯起眼,笑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怎么杀的龙门境修士?”
陈平安后退一步,养剑葫内掠出初一和十五,一左一右护在陈平安身旁。
陆台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平安面无表情,指了指手臂。
并无五彩绳索缠绕陆台的胳膊。
而且虽然眼前这个陆台故意做出一些女子姿态,可陈平安总觉得不如以往那般自然。
加上陆台刻意解释马万法的养蚕人身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先前陈平安询问算卦一事,陆台回答得并无破绽,这才是奇怪之处,难道是马万法也是邪道修士,不但擅长障眼法,而且精通拘押魂魄一事?
陆台先是神色阴冷,然后憋着笑,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平安,“换成别人,我故意这样折腾,又是收起五彩索,又是假装神态别扭,还要悄悄流露出一点杀气,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可是你对付你陈平安,恰到好处,行了行了,那窦紫芝戳中你心口一剑的伤势,赶紧把淤血吐出来,不然会有后遗症的。”
陆台见陈平安仍是全然不信,差点笑出眼泪,轻声道:“针尖麦芒,出来。”
一把巨大飞剑悬空而停,还有一丝金黄色的“麦穗尖芒”。
陈平安如释重负,确定了陆台身份后,这才赶紧转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怒目相向道:“陆台!”
陆台打了一个响指,针尖麦芒两把本命飞剑返回气府栖息。
手中多出那把竹扇,轻轻扇起清风,开心笑道:“谁让你放跑那些个杂鱼……”
陈平安气得就想一脚踹过去。
但是陆台蓦然弯下腰,伸手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追杀一位老奸巨猾、拥有方寸物的龙门境修士,不算太难,可要将其截杀,恐怕只有金丹境修士才行。
所以陆台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陈平安伸出双指,捻住身上那件法袍金醴的一角,微微一扯,竟是直接将一整件金醴给“剥”了下来,轻轻抛给身躯微颤的陆台,皱眉道:“穿上试试看,我已经撤去袍子上边的禁制。”
陆台伸手抓住那件金色法袍,不见他有所动作,金醴就瞬间就穿在了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深呼吸一口气,盘腿而坐,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抹了一下猩红嘴唇,骂骂咧咧,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让人觉得如何粗鄙,“如果不是为了时刻保证巅峰战力,将那丹药和琼浆当了馒头茶水,哪里会这么狼狈,这笔买卖,若是咱俩对半分了马万法的方寸物,你是大赚,却亏死我了。”
陈平安蹲在旁边,将那把痴心随手插入地面,没好气道:“窦紫芝的这把佩剑归我,其余你都拿着便是。”
陆台瞪圆眼睛,气呼呼道:“这把剑才是最值钱的好不好,炼神境的武道宗师都用得着!窦紫芝当初为了得到这件法宝,肯定砸锅卖铁,说不定已经倾家荡产,这次才会被马万法喊来打家劫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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