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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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才五虚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箩筐,往小镇外的山上走去。

  这是孩子第二次入山,第一次杨家铺子的老杨头带着,照顾到孩子的孱弱脚力,于是走得很慢,加上老人只是教了孩子需要采摘那几种草药,而且箩筐也是老人背着的,所以那一趟进山出山,其实还算轻松。今天就不一样了,孩子顶着烈日,背着箩筐,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孩子一边哭一边走,咬着牙向前走。

  那一趟,孩子是到了天黑才回到杨家铺子,箩筐里只有一层薄薄的药材。

  杨老头勃然大怒。

  孩子带着哭腔说,他家里只有娘亲一个人,怕他娘亲饿了,要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药材的,他可以明天早起进山。

  老人默不作声,转身就走,只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之后不到两个月,孩子的手脚就都是老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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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得上山采药忘了时间的孩子,被隔在溪水那边。

  看着汹涌的洪水,孩子在大雨中嚎啕大哭。

  最后当孩子实在忍不住,打算往溪水里跳的时候。

  那个时候,杨老头突然出现在对岸,一步跨过小溪,又一步拎着孩子返回。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身上,孩子在下山路上,却一直笑得很开心。

  出了山之后,老人说道:“小平安,你帮我做一根烟杆,我教你一门怎么才能够爬山不累的小法子。”

  孩子伸手胡乱抹着雨水,咧嘴笑道:“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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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今天他采到一株很稀罕的名贵草药,所以杨家铺子多给了一些娘亲需要的药材。

  一天没吃饭的孩子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

  那一刻,孩子就知道在山上吃错东西了。

  疼痛从肚子开始,到手脚,最后到脑袋。

  孩子先是小心翼翼蹲下身,摘下箩筐,然后深深呼吸,试图压抑下那股疼痛。

  但是一阵火烧滚烫,一阵冰冷打摆子。孩子最后只能疼得在小巷子里打滚。

  孩子从头到尾,不敢喊出声。

  不管脑袋怎么胡乱撞到小巷墙壁上,孩子最后也没有喊出声。

  离家太近了。

  孩子怕躺在床上的娘亲担心。

  那个过程里,意识模糊的孩子,只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就像近在耳边的擂鼓声,轰隆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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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巷,一个孩子又蹲在糖葫芦摊子不远处,每次都蹲一会儿,时间不久,但让摊子主人记得了那张黝黑小脸庞。

  终于有一次,卖糖葫芦的男人摘下一支糖葫芦,笑道:“给你,不收钱。”

  孩子赶紧起身,摇摇头,腼腆一笑,撒腿跑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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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冬天。

  病榻上的女子已经骨瘦如柴,自然面目干枯丑陋。

  刚刚从破败神像那边祈求归来的孩子,去杏花巷铁锁井那边挑回水,来到床边,坐在小板凳上,发现他娘亲醒了,便柔声问道:“娘,好些没?”

  女子艰难笑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

  孩子欢天喜地,“娘亲,求菩萨们是有用的!”

  女子点点头,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孩子赶紧握住他娘亲的手。

  女子极其艰辛痛苦地侧过身,凝视着自己孩子的脸庞,受尽病痛折磨的女子,突然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呢喃道:“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好的孩子呢,又怎么刚好是我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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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女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年关,没能等到儿子贴上春联和门神,就死了。

  她闭眼之前,小镇刚好下起了雪,她让儿子出去看雪。

  女子听着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闭上眼睛,虔诚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从那一天起,陈平安就成了孤儿。

  只不过是从孩子变成了少年。

  第五十一章 对峙

  返回福禄镇后,跟大骊藩王宋长镜进行了一场蜻蜓点水的切磋,正阳山老猿并未在李宅待太久,飞奔出镇,在草鞋少年入山的地方,稍作停留后,老人仍是退回自己先前出拳之处,仔细观察少年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浅。

  除此之外,老猿视野当中,还有一连串成人的浅淡脚印,老猿猜测多半是风雷园那个年轻剑修留下,自己对泥瓶巷少年出拳之时,那人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出现过一刹那的剑气外溢,虽然稍纵即逝,隐藏颇深,但老猿本就身经百战,又在“剑气纵横破宝瓶”的正阳山,足足修行了千年岁月,对于剑气剑意,实在太过熟悉。

  这头正阳山护山猿活得太久,所以太过见多识广,见识过擅长养育上乘飞剑的剑仙,其中拥有数十把玲珑袖珍的飞剑,皆微小如细发牛毛。也见识过大如山峰的本命飞剑,一剑劈下,江河断绝。

  老猿凝神思量之后,这才继续前行,入山后先是杂草丛生,然后是一片竹林,地上多是去年秋冬积攒下来的枯叶,只不过由于最为靠近小镇,竹林并不显得荒芜杂乱。一路循着不易察觉的脚印,老猿发现自己即将走出竹林。

  老猿并未直接走出竹林,而是环视四周,并未看到地上有少年的脚印,视线上移,四周青竹也无明显印痕,但是老猿依旧没有径直往山上追赶,而是拔地而起,一脚踩在一杆粗壮青竹的上端,微微加重力道,身体向山上那边倾斜,竹子随之弯曲,在即将崩断之际,老人骤然散气,魁梧身躯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没了重压负担的青竹顿时反弹,恢复笔直,老人如仙人御风站在修修青竹之巅,身形跟随竹子微微摇曳,环顾四方之后,低头俯瞰四周,终于被老猿发现蛛丝马迹,扯了扯嘴角,往左手边一路远眺,仔细竖耳凝听后,依稀听到了溪涧流水的声响。

  老猿冷笑道:“果然一如既往的狡猾。”

  老猿踩踏着一棵棵青竹,往左手边的小溪奔去,一路上不知踩断了多少棵竹子,来到溪畔后,对于草鞋少年是沿着溪水往深山老林去,还是往下游逃窜,老猿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老猿蹲在溪畔,眉头紧皱,有些愤懑,若是在外边天地,只要是稍稍有点灵气的山岳,老猿只要随手一抓,就能将那失了靠山的土地神强行敕令而出,一问便知少年的去向了。

  这也算是搬山猿的本命神通之一,否则其他修士,任你术法通天,威名赫赫,也绝对无法轻易对一方水土的神祗指手画脚,大道殊途,这就像世俗王朝的官场衙门,兵部尚书也很难对一个小小户部员外郎呼来喝去,要员外郎做这做那,最重要的是这位兵部尚书和员外郎,还不在一国庙堂之上。

  老猿听着水流声,陷入沉思。

  按照常理而言,那少年八成是从小上山入水磨砺出来的身手和体力,说不定还研习过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术,这才有了异于常人的体魄,身轻骨硬,气血强壮,以至于能够跟老猿在巷弄屋顶玩猫抓耗子的游戏,这样的话,去熟稔道路的密林深处躲藏,合情合理,若是纯粹的少年心性,先前不过是凭借一腔热血想要报仇,尝到过轻重厉害之后,逐渐冷却,自然而然开始后怕,便跑去南边的铁匠铺子,寻求阮师的庇护,也情理之中。

  前者不过是耗时,后者耗力耗神不说,甚至还会消耗正阳山的香火情。

  老猿顺乎本心,脱口而出道:“这少年必须死。”

  说完这句话后,老猿再无半点疑虑,选择往溪水下游追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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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南边,有一条黄泥小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小镇百姓的稻田庄稼地,小路半道,有座破败白墙黑瓦的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供百姓歇脚休息的地儿,尤其是农忙时节、酷暑时分或是暴雨天气,有没有遮阴挡雨的地方,是天壤之别。

  此时陈平安和宁姚就在此商议休息,

  宁姚天生剑心通明,夜间视物,轻而易举,便发现破败墙壁上满是稚童的炭笔涂鸦,大多是人名,低处多半已经斑驳不清,或是被人涂抹篡改,或是重重叠叠,只是高一些的地方,还有一些清晰可见的名字,宋集薪,稚圭,赵繇,谢实,曹曦……很长一大串,估计是当年骑在脖子上,甚至是站在小伙伴的肩膀上写的,宁姚甚至看到了刘羡阳和陈平安、顾粲三人的名字,聚在左上角最高的地方,显得不太合群。

  宁姚收回视线,问道:“不管怎么说,第一步是做到了,已经迫使老猿第一次换气。接下来你真要去小镇取回木弓?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老猿很谨慎,没有上山找你的麻烦,你岂不是羊入虎口?”

  草鞋少年一直在默默呼气吐气,呼吸轻重长短并无定数,一切只看感觉,追求“最舒服”的状态,闻声后眼神坚毅道:“没办法,木弓必须要拿回来,要不然我们之前就白费功夫了!而且我在泥瓶巷那边,对老猿射出过当头一箭,确实像宁姑娘你所说,哪怕是那么近的距离,但只要没有射中老猿眼珠,造成的伤害,都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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