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位于宝瓶洲东南部的这个青鸾国,宛如世外桃源,一方净土,尤其是在中部战事如火如荼之后,引发了士子南渡、衣冠弃北的数股洪流,而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就吸纳了数以万计的南迁豪阀子弟,其中又以青鸾国人数最多。
现任五位青鸾国大都督,靠近边境的四位,都是靠着战场功勋或是外戚身份开府领军,唯独居中的那座大都督府,一直姓韦,现任主人是靠着祖荫世袭而来,代代相传,而且近三百年来,家族香火都是靠着一根独苗支撑,看似摇摇欲坠,可就是偏偏不倒,做了三百余年的“铁杆庄稼”大都督。
当今这位韦都督,也就是跟张山峰徐远霞索要了真武剑、短刀的那位青鸾国权贵,在世袭罔替之后,就不再游山玩水,优游林野,而是深居简出,但是靠着早年的种种事迹传闻,在青鸾三国之间名声不小,擅长青词、草书、注释佛经以及佛像绘画,尤其是后者,有“独步一时”的说法,朝野上下,一画难求。关于这位正值壮年的韦都督,在士林文坛风评极好,被誉为风姿特秀,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在京师贵妇和闺秀之中,更是好评如潮,传言这位大都督负笈游学之时,与数位世交好友一起入山访仙,他被樵夫误认为是谪仙人,磕头便拜,惊呼神仙。
此次青鸾国京城举办声势浩大的佛道之辩,韦都督就会赴京负责京师安危,准许带兵六千精锐北上,驻扎在京畿重地!
唐氏皇帝对此人的倚重和信赖,可见一斑。
以至于江湖上有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说是君臣二人有那断袖之好,要知道这次佛道之辩,云霄国严氏、庆山国何氏两位君主都会来到青鸾国京城,而韦都督带兵北上一事,能够让两位别国君主视为平常,并未反悔,更是一桩怪事。
这一天,大都督府来了一位登门拜访的魁梧青年,没有惊动外人。
大都督韦谅在书房内待客,韦谅如今才三十多岁,生得玉树临风。
韦谅身居高位,但是对那位青年却很随意,既不是略带疏远的客气,也不是刻意的热情,而那位魁梧青年显然与这位大都督也是旧识,没有跟韦谅相对而坐,而是站在书架下,翻翻捡捡。
韦谅笑道:“姜韫,看来家族对你青眼相加啊,愿意将此事交付给你。如此一来,我倒也省心省力了,到时候我在明,你在暗,相信这场春末的佛道之辩,不会有太大的风波。”
魁梧青年正是蜂尾渡住在小巷尽头的那位,大概是离开了半个家乡的仙家渡口,将腰间炼化为本命物的铁链“腰带”施展了障眼法,免得在城镇市井惹来侧目。
名为姜韫的青年随手翻阅一本书籍,旁白注解极多,密密麻麻,而且黑墨、朱墨相杂,显然这本书,大都督韦谅不止看了一遍。
姜韫转头道:“老韦,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你们皇帝陛下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现在事态很复杂,除了我之外,家族内好像还会有人暗中潜伏,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韦谅笑而不言。
姜韫有些无奈,“小小一个青鸾国,就敢举办佛道之辩,而且故意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唐氏皇帝不了解三教之争的凶险,老韦你会不清楚?我们云林姜氏,当初是怎么迁徙到宝瓶洲的?我这次离开蜂尾渡,一路上专门挑了些热闹地方,说句不夸张的,如今满大街的练气士,地方上犹然如此,更不用说你们京城,你们是真不怕啊?”
韦谅将一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后,顿时寒光盈室,他从木盒中抽出一把“文-刀”,微笑道:“你是因为师承的关系,所以会对山泽野修怀有一份同情,我可不会如此,春末之前,只要是有案底在的散修,不管是在青鸾国境内犯事,还是在别处,我会捞网数次,是死是活,规矩行事,一颗老鼠屎尚且能够坏了一锅粥,更何况是一窝窝的入境蛇鼠。”
名人雅士的书案文-刀,虽是蕞尔小物,可却是被视为“君子武备”。
韦谅身前桌上的这只木盒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将近十把“祖传文-刀”,大致分为岁月悠久的书刀,和裁剪宣纸的裁纸刀这两种。
前者又名削刀,上古时代只能以竹木简记载文字,修治简牍的小刀,就叫书刀,最早是青铜制,后来是铁制,如今的种种珍贵材质,其实更多是供人把玩、收藏之用,已经失去了最早的功用。
韦谅此刻双手各持刀,是两把裁纸刀。
一把贴竹黄裁纸刀,桌上刀鞘篆刻有“贞松堂制”。
一把白玉雕龙纹鎏金“工官百炼”刀。
姜韫放回书籍,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所以你就设局一口气杀了那么多野修?”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收拾那些山上谱牒仙师比较费劲,没有直接打杀这些野修就算他们坟头烧高香了,当然,之所以大费周章,我也有些私心,不过其中好些个墙头草,如今已经成为我府上的耳目,之后会发挥不小的作用。你看,世间以准绳行事,便是如此简洁明了。”
言语之间,韦谅始终没有抬头,凝视着那把纹路精美的“工官”刀,然后以竹刻刀轻轻敲击此刀,声音清脆,闭眼倾听,十分享受。
姜韫虽然与韦谅私交颇好,仍是有些恼火,“你就不在乎自己所行之法,是正法还是恶法?”
“恶法依旧是法嘛。”
他睁眼后,神色云淡风轻,转移话题,笑道:“不谈这些注定是鸡同鸭讲的事情,我这次出门,遇到了一位与我同门的法家子弟,极有意思,他的朋友,还留了两样东西在我府上,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多待几天。”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
竟然在一座山野湖泊之畔,找到了一间废弃多年的竹屋,原貌依稀可辨,想必当年建造之初,十分精致,多半是出身富贵的隐士出资建造,并且一定喜好垂钓。
一行人就在此落脚,各有分工,陈平安去砍了两只纤细的老龄竹竿子,一长一短,回来的时候朱敛已经点燃篝火,陈平安蹲在火堆旁,借火慢慢熏烤竹竿,用以增加鱼竿的韧性,不然水中大物见了光亮,稍稍一拽,竹竿就绷断了。陈平安将那只短竹竿交给裴钱,要她跟着自己学。
竹屋内,朱敛在跟大髯汉子切磋学问,两人坐得离众人有些远,朱敛似乎在显摆那本荀姓老人赠送的“神仙书”,男女打架,大汗淋漓。
年轻道士在与卢白象席地而坐,手谈对弈,魏羡蹲在一旁,依旧等待着胜负的水落石出。
那头黄色土牛在竹屋附近的山林望风。
面对此方清秀山水,趁着四下无人,隋右边离开了竹屋,在好似竹筏的“房基”边缘,脱了靴子,坐在那边,将一双雪白玉足放入水中,痴心剑横放在膝,双手按在剑鞘首尾两端,眺望远方,山野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做成了长短两只鱼竿,陈平安甩了几次,试看弧度大小,裴钱站在旁边依葫芦画瓢。
一大一小师徒二人,来到竹屋外边,陈平安开始系上鱼线鱼钩,裴钱依旧有样学样,只是有些细节做得差了,陈平安就会帮她重新捆线打结、系紧鱼钩。
然后带着裴钱去远处湖边掀起石块,在底部寻找一种形若蝼蛄的水生鱼虫。
最后陈平安却没有钓鱼,只是让裴钱独自垂钓,他将长鱼竿收入了郑大风赠送的咫尺物玉佩当中,那里边,既有破旧了却没有丢弃的草鞋,鱼钩鱼线这类不起眼的市井物件,又水井仙人酿这些稍微值钱的酒水,还有那张泛黄的梧桐叶,据说里边装着两套脱胎于太平山、扶乩宗的护山大阵,和一大堆桐叶宗偿还的谷雨钱。
裴钱是个天生耐心不太好的,只是有陈平安陪在身边,加上这么长时间抄书练字,多少也熬出些性子,就安安静静盯着水面的动静,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一条百来斤的大青鱼硬生生拖拽上岸。
陈平安在思考撼山拳谱的第四式,被命名为天地桩,是个口气极大的拳桩,除了详细介绍了真气运转方式外,这个动静结合的拳桩,姿势实在是古怪了点,三种境界,要求研习撼山拳的后世人,倒立练拳,分别以手掌、拳头和一根手指作为支撑点,然后“行走”。
关于天地此拳桩,书中豪言,顶天立地大丈夫,习我拳法者,要教那天地随我拳而翻转。
难怪光脚老人当初翻阅过撼山拳谱后,说这本拳架平平的秘笈,除了口气大心气高,一无是处。
陈平安轻轻一拍地面,身形飘逸翻转,以一只手掌抵住竹排地面。
裴钱转过头,看到这一幕后,就想要笑。
倒立的陈平安当下空闲那只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裴钱专心钓鱼。
裴钱老老实实转过头,陈平安变掌为拳,以拳头“立地”,再以仅仅一根手指撑起,身形微微拔高,以撼山拳此桩的真气运转,从头到尾,并无难处。
陈平安闭上眼睛,除了一根手指撑地之外,另外那只手双指并拢在身前,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最后那道十二、十三停之间的瓶颈,将破未破,陈平安原本并不着急,只是在老龙城灰尘药铺教的裴钱十八停,离开蜂尾渡后没多久,裴钱就用只挣了三两颗铜钱的口气,小小雀跃,又没觉得有多了不起,跟陈平安说她已经可以自由运转到十二停了,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只得继续叮嘱裴钱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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