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里。
不管棉袄还是衣裳、总是一抹大红颜色的小姑娘,搀扶过许多去烧香的蹒跚老人,帮站在树底下大哭的孩子,上树拿下纸鸢,
给装着木炭陷入大雪泥泞中的牛车,与衣衫褴褛的老翁一起推车,看过街巷拐角处的老人下棋,在一座座古董铺子踮起脚跟,询问掌柜那些文案清供的价钱,在天桥底下坐在台阶上,听着说书先生们的故事,无数次在大街小巷与挑担子吆喝的小贩们擦肩而过,还给在地上拧打成一团的孩子劝架拉开……
小姑娘听过京城上空悠扬的鸽哨声,小姑娘看过摇摇晃晃的漂亮纸鸢,小姑娘吃过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馄饨,小姑娘在屋檐下躲过雨,在树底下躲着大太阳,在风雪里呵气取暖而行……
今天李宝瓶又去逛了书坊,去的路上,午饭是吃了一间价廉物美的小饭馆儿,回的路上,换了一家祖传手艺的小巷面馆,老掌柜和老板娘都跟她很熟了,经常说要便宜些算钱,要不就干脆不收钱了,可是李宝瓶都没答应,说可能下次就要便宜了哦,只是一次次的下次,两家馆子也没这么个机会,久而久之,就只当是小姑娘在说客气话,不愿意让他们的小本买卖少赚那几文钱,只是他们其实都想笑,遇上这么个可爱又懂事的客人,他们就算再挣钱不易,也不会计较那点钱的。
暮色里。
李宝瓶的飞奔身影,出现在山崖书院门外的那条大街上。
小姑娘觉得书上说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好像不太对唉,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走得慢悠悠、急死个人呢?
一个眼睛里好像只有远方的红襦裙小姑娘,与看门的老夫子飞快打了声招呼,一冲而过。
正在打盹的老先生想起一事,向那个背影喊道:“小宝瓶,你回来!”
李宝瓶没有停下身形,双手挥动,原地踏步,扭头看了眼正在朝自己招手的老夫子,便倒退而跑,竟然跑得还不慢……
李宝瓶倒退着跑回了门口,站定,问道:“梁先生,有事吗?”
姓梁的老先生好奇问道:“你在路上没遇到熟人?”
李宝瓶瞪大眼睛,摇头道:“没啊。”
老先生笑问道:“那你今儿是不是没从白茅街那边拐进来?”
李宝瓶点头道:“对啊,怎么了?”
老先生笑眯眯问道:“宝瓶啊,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学问大不大?”
李宝瓶想了想,“比茅山主小一些。”
老先生顿时给这位实诚的小姑娘,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换个角度去想,小姑娘把自己跟一位儒家书院圣人作比较,怎么都是句好话吧?
于是老先生心情还不错,就告诉李宝瓶有个年轻人来书院找她了,先是在门口站了挺久,后来去了客舍放下行李,又来这边两次,最后一趟是半个时辰前,来了就不走了。
老先生笑道:“我就劝他不用着急,我们小宝瓶对京城熟悉得跟逛荡自家差不多,肯定丢不掉,可那人还是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着,后来我都替他着急,就跟他讲你一般都是从白茅街那边拐过来的,估计他在白茅街那边等着你,见你不着,就又往前走了些路,想着早些瞧见你的身影吧,所以你们俩才错过了。不打紧,你在这儿等着吧,他保准很快回来了。”
李宝瓶猛然转身,就要飞奔离去。
老先生着急道:“小宝瓶,你是要去白茅街找他去?小心他为了找你,离着白茅街已经远了,再万一他没有原路返回,你们岂不是又要错过?怎么,你们打算玩捉迷藏呢?”
李宝瓶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原地团团转。
这可是书院夫子们从未见过的光景。
李宝瓶泫然欲泣,突然大声喊道:“小师叔!”
老夫子心神一震,眯起眼,气势浑然一变,望向大街尽头。
有一袭白衣,身影如同一道白虹从白茅街那边拐入视野中,然后以更快速度一掠而来,转瞬即至。
当那位年轻人飘然站定后,两只雪白大袖,依旧飘荡扶摇,宛如风流谪仙人。
他站在红衣小姑娘身前,笑容灿烂,轻声道:“小师叔来了。”
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
李宝瓶积攒了很多话,可真当她见到了陈平安,一句句到了嘴边,就都又掉回了肚子。
陈平安伸手比划在李宝瓶额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不少嘛。”
李宝瓶蹦跳了一下,愁眉苦脸道:“小师叔,你怎么个子长得比我还快啊,追不上了。”
陈平安帮小姑娘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李宝瓶一下子撞入怀中,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轻轻抱住小姑娘,会心而笑,看来长大得不多。
姓梁的老夫子看着这一幕,怎么说呢,就像在欣赏一幅世间最清新温馨的画卷,春风对杨柳,青山对绿水。
有句诗词写得好,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所以老夫子也挺开心,乐呵呵的。
一大一小,跟老夫子打过招呼后,步入书院。
李宝瓶像只小黄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陈平安介绍书院里边的情况。
两人来到客舍那边,陈平安看到一位高大老者与裴钱站在门口,裴钱悄悄张大嘴巴,没出声,摆出了个“茅”字的口型。
走多了江湖,陈平安下意识就要抱拳,只是赶紧收起来,学那儒生向这位山崖书院副山主作揖行礼。
茅小冬点头致意,向前跨出,“陈平安,我们聊聊。”
留下十二岁的李宝瓶和十一岁的裴钱在客舍门口。
一个红襦裙,一个小黑炭。
李宝瓶看着裴钱,裴钱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李宝瓶绕着裴钱走了一圈,最后站回原地,问道:“你就是裴钱?小师叔说你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裴钱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说你习武天赋很好,人可聪明了,跟我当年一样能吃苦,还说你最大的憧憬,就是以后骑头小毛驴儿闯荡江湖?”
裴钱抬起头,看了眼李宝瓶,又低下头,点点头。
李宝瓶想了想,说道:“好吧,那我送你两件东西,作为见面礼,跟我走。”
裴钱咽了口唾沫,不敢挪步,虽然裴钱知道这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姐姐,肯定不是那种坏人,可她就是害怕走到那个阴暗巷弄,李宝瓶一转身就给自己套了麻袋,到时候往书院外头的大隋京城某个角落一丢。
李宝瓶本来已经转身跑出几步,转头看到裴钱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善解人意道:“小师叔说了好些你的事情,说你胆儿小,行吧,把黄纸符箓贴额头上再跟我走。”
裴钱赶紧掏出一张宝塔镇妖符,啪一下贴在脑门上,这才有了些胆气,慢慢悠悠向前走。
李宝瓶脚步飞快,只是为了照顾裴钱的走路速度,所以只好步子极小,双臂就像在荡秋千,后退着跑到裴钱身边,“裴钱,你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唉,就算再人生地不熟,害怕书院遇上陌生人,也要假装胆子很大啊,再说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放心吧。”
裴钱挤出一个笑脸,掏出一张挑灯符,递给李宝瓶,不愧是见风使舵墙头草,就想着先讨好了李宝瓶再说,至于当初的豪言壮志,什么跟李宝瓶掰手腕较劲,早给抛之脑后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一拿出手,裴钱就有些后悔,觉得会给这个李宝瓶瞧不起,不曾想李宝瓶直接接过手,蘸了蘸口水,使劲拍在额头上,哈哈大笑。
裴钱也跟着笑了起来。
裴钱连当初太平山老祖宗的方丈神通都看得破,所以其实她还看得到一些人心起伏,有些人一团好似墨汁,心肝漆黑,有些人一团浆糊,迷迷糊糊没个主见,比如女鬼石柔就是阴风煞雨,只有不太容易给人瞧见的一粒金色的种子,刚刚抽芽儿,有了那么一点点绿意,再例如朱敛就特别吓人,血雨腥风,雷电交加,只是隐约有一座景秀阁楼,富贵气派。
但是有些人……净如琉璃,就像这个红衣小姐姐,所以裴钱会格外自惭形秽。
李宝瓶见她还是走得不快,便放弃了飞奔回自己客舍的打算,陪着裴钱一起乌龟散步,随口问道:“听小师叔说你们遇上了崔东山,他有欺负你吗?”
裴钱没敢说实话,只说还好。
李宝瓶一手抓物状,放在嘴边呵了口气,“这家伙就是欠收拾。等他回到书院,我给你出口恶气。”
裴钱转头偷看了一眼李宝瓶,一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师父,从老魏小白他们四个,再到石柔姐姐,甚至就连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谁不怕崔东山?裴钱更怕。
崔东山的心中像是有一座巨大的幽暗深潭,却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死水,影影绰绰,有一条裴钱从书上、挂像上看到的所谓蛟龙,有一个阴影轮廓,在缓缓游动,每次蛟龙身躯临近水面,都带起让人心寒的涟漪,不过好在水潭旁边,堆满了一本本的金色、银色书籍,才显得不那么阴森恐怖,不然裴钱哪里敢跟崔东山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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