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的早餐十分素淡,又很丰盛,蔓越莓松饼,蔬菜淡虾沙拉,班尼迪克蛋之类,还有一杯热牛奶。
“您有特别喜欢的酱料吗?”
李拾遗还有点浑浑噩噩:“番茄酱就可以谢谢。……不,不是,我这是在哪??”
“您现在在沈先生的私人邮轮上,我们的目的地是美国。”
女侍说:“您的新衣服在衣柜里,等您换好后,我会带您去见沈先生。”
后脑勺隐隐作痛的李拾遗像做梦一样吃完了美味的早餐,又梦游般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脑子一片混乱。
女侍带着他从卧室出来,进入了奢华的电梯。
电梯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邮轮的内部。
李拾遗望着透明电梯外奢侈明丽的装修,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跌宕得有点过于抽象了。
出了电梯,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红色波斯地毯的,尽头两扇纹着金丝的玻璃门敞开,出去就到了宽敞的甲板上。
迎面而来的是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和咸涩寒冷的海风,丝丝凉意吹散了李拾遗身上的余热,却也令他更加紧张。
李拾遗在甲板上见到了那位沈先生。
宽肩的男人戴着墨镜,单手拿着一本翻开的斯蒂芬金的《迷雾》,劲瘦手腕上的劳力士的腕表隐隐闪光。
他享受着翻涌的海浪声,慵懒,松弛,像一只猎豹。
以李拾遗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弧线完美的下颌,身上松松套着个薄衬衫,没有扣扣子,在紫外线下肆意露出结实有力,还带着水珠的胸膛——人似乎刚从泳池出来,短短的黑发,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察觉李拾遗靠近,他摘下了墨镜,随意望过来。
李拾遗与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对视。
他的视线,在阳光下呈现一种蒙昧的淡灰色。
这眼睛仿佛天生就是往上看的,打量他的时候,目下无尘的散漫。
李拾遗仿佛一下就被看透,僵在了原地。
这位沈先生一直打量他,偏偏不说话。
“你好……沈……先生。”
李拾遗僵了片刻,只好先开了口:“我……”
情况过于复杂,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描述,半晌,憋出一句:“我是李拾遗。”
沈先生手里掂着墨镜,若有所思似的:“李拾遗……”
半晌,他点点头,“你是李拾遗?”
这话什么意思?
李拾遗心中横生了些许不安。
沈先生却很放松:“嗯,也许你听说过我弟弟的名字。他叫沈松照。”
李拾遗:“……”
沈先生看他的表情,点点头:“看来确实听说过。”
李拾遗如今人在甲板上,背后就是大片没有边界的海,风很大,阳光也很烈,照得他眼睛很难受。
脚下也在微微摇晃。
陌生的环境,还有眼前完全陌生的,意味不明的人。
以及隐隐作痛的后脑勺。
李拾遗勉强笑笑:“……沈先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我……应该回去了,我是个大学生,已经旷课很久了……”
沈先生扔下手中的墨镜,遗憾地说:“你恐怕不能回学校上课了。”
“你被指控杀了我的弟弟,执意回去……”
沈先生微微一笑,十分俊朗出尘,吐出的字却令人如坠深渊——“猜猜,你是会回到宿舍,还是回到监狱?”
李拾遗的脸陡然失去血色,手指无意识揪住衣角:“你弟弟……?我、我没有杀他!”
他说完,猛然闭紧了嘴巴,紧紧盯着沈先生,六神无主。
“没有吗。”
沈先生哂笑一声,从书里拿出一张卡片,漫不经心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几步逼近了李拾遗——李拾遗才发现,他人竟然这么高大,这身高,得将近一米九了。
一米七五的李拾遗不得已要抬头看他。
修长白皙的指缝里,夹着那张卡片——是身份证。
沈先生:“这不是你吗。”
是那张陈旧的身份证——张闲。
李拾遗:“……”
李拾遗:“这不是我!我不是张闲!我是……我是……李拾遗。”
他的话,在那张有八分相似的身份证照面前,听起来毫无底气和说服力。
沈先生俯首盯着他,冷冷的,仿佛在观察他有没有说谎。
压迫感太重。
李拾遗不自觉开始慢慢后退,想要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直到腰抵上了栏杆——一瞬间,十几米之下,海浪扑打声传入耳中,翻涌,撕裂,明晰。
在那样冰冷嘲弄的注视下,他的声音不觉也失去了确定的底气:“我没有……杀你弟弟。”
“看样子,你很没有底气啊。”沈先生偏偏头,忽而笑了。
阳光在他脸上割出分明的锋利线条,他的声音凉凉的,“在万众瞩目的法庭上,也会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吗。”
沈先生说着,又朝李拾遗走了半步。
他身材那样高大,半步所覆下的阴影,就遮蔽了李拾遗能见到的所有阳光。这近乎一种逼近。
李拾遗心脏骤跳,本能后退,他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了,再往后一点,他就要翻下去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可这位来历不明的沈先生,似乎比他身后汹涌的大海更加黑暗,险恶,令人心惊肉跳。
沈先生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半个月前,我的弟弟死于一场蓄意谋杀。我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凶手——”
乌黑潮湿的头发落在男人眉间,薄薄的水珠折射着阳光,将他淡灰色的眼珠,掩映成了一种捉摸不定的冰冷透明色。
他注视着李拾遗,那张身份证在他手指间灵活的旋转,像一张亟待击出的锋利扑克牌。
他温声问:“猜猜看,是谁杀了他?”
李拾遗嘴唇发白:“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也行。”
沈先生语调悠悠:“那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嘛。”
“……”
沈先生很好心似的:“是公海。”
沈先生说着话,宽大有力的手却压在李拾遗的肩膀上——轻轻的,往下压了一点,破碎浪花飞射的水珠细细溅在李拾遗细腻的耳边,大海汹涌的咆哮低而深邃。
李拾遗渐渐哆嗦,他觉得冷。
沈先生自语般,微笑着说:“这里很辽阔。没有限制,没有规则,没有法度。人世间所有的恩仇与纠葛,不管如何开始,也不管无辜与罪孽,都能在这里,得到一个干脆利落,无需负责的了结。”
李拾遗说不出话,瞳孔开始颤抖。
他明白了。
不管他是不是杀死沈松照的凶手,只要这个人想,他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掉。
他完全不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
他大半个身体不自觉悬在了船舷外,海风吹乱他的黑发,令他好似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
沈先生盯着他半晌,忽而松开了他,神态轻松道:“看把你吓的,说笑罢了。”
李拾遗紧紧抓着身后的栏杆,指骨勒得苍白:“…………”
沈先生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君子慎独,我向来秉公守法。”
李拾遗:“我……我没有杀你弟弟……”
除了重复这一句,他好似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嗯,我知道。”沈先生语调温和起来,“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只是个……”
沈先生薄唇轻启:“凶手特地准备的替死鬼。”
“……”
“哦……这么说,也不对。”沈先生想到什么,直起身体,慢悠悠地说:“也不是特地拉你来做替死鬼。”
他拍拍手,就有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个密封袋,里面是那支价值千万的腕表——百达翡丽re1518.
不锈钢钝光随摇晃微微闪动。
这光芒虽不刺眼,却能像钩子般,挑起人性最原始的贪欲。
“被这块鱼饵钓上来的人,都会是最好的替死鬼。”
沈先生:“你的身份,也已经被人恶意篡改了。”
“警察永远不会找到张闲。”
沈先生把身份证轻轻塞到李拾遗的胸口,冰冷的卡片,完全无法沾染青年半分体温:“如果你回国,那么张闲就是你。”
李拾遗受了惊吓般:“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可是,你要怎样证明呢。”
沈先生往上撩起有点湿漉漉的头发,露出整张英俊的脸,他对李拾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像刚刚那样,毫无底气的为自己申诉吗。”
李拾遗:“……”
李拾遗并不愿意相信沈先生说的,可是他想起了他完全被篡改了记录的手机,想起了那张伪造的身份证……他手指无意识抓着袖口,细密的寒意又爬上了脊梁。
他家庭并不好,自己通过努力才考到了c京,由于天生脸盲,常常认不清人脸,导致他也不是多爱广泛社交,是以性格虽不能说是自闭孤僻,但也和阳光开朗扯不上什么关系,简而言之,他在c京根本无权无势,遇到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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