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手机，虎口的伤隐隐作痛，但是他需要一点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电话打完，他立刻约了一众剧组班底在公司开会。
会议从中午持续到傍晚，庄帆牵头，梳理出几个筹资备案，几个部门的人注定今晚无眠，但总算从苍蝇乱飞的局面中找到头绪，不像庄帆回来前那样一头乱麻。
只有导演经历了剪辑被中断的噩梦，仍有余悸，小心问：“你们说的这些借贷保理就算可以融到钱，等后期做完了，还有过审和上线一堆事，州联娱乐会不会继续发难？”
“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庄帆沉着中带着几分冷酷，接着一一部署任务，该筹资的筹资，该剪辑的剪辑，报审资料准备好，发行部门做好海外报奖的工作……
这种状况下他越是杀伐果断，工作的人才越是放松，一个项目的主心骨没倒，所有人才能心无旁骛，专注把事情做下去。
只是一部电影牵涉太过复杂，总是有些不可控的变数，会议最后，庄帆的电话又响了，是黎思薇打来的。
他点了拒绝接听，对会议室里几个人叮嘱：“今天所有的沟通务必保密，出了这间会议室都不能外传，尤其是黎思薇。”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导演说的，文艺青年都心软，直男文艺青年面对美貌女明星更是，闻言导演确实一愣，但在庄帆的威严下还是二话不说点头答应。
结束完这场会，庄帆叫了酒店送餐，安慰即将加班的众人，他自己则回到办公室沙发上，想要闭目休息一会儿，只是眼睛闭上了，心却怎么也静不下。
睁开眼，庄帆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黎思薇的未接来电，总觉得还有哪里没顾周全。
没多久晚餐送到，庄帆暂时没胃口，站在办公室玻璃墙内，看着外面的人聚在沙发区分享食物，享受难得休息。氛围像是上学时的期末周，越是考试在即，课间午间时间越显珍贵。
但是庄帆没办法和其他人频率一致，从少年懂事至今，他的人生都在被一种如影随形的欲望和压力牵引着，顺从时会有，反抗后亦然，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片刻停歇。
就算是从那条轨道上爬出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一点事业，也好像远远不够。
他的课间午休又在哪里？
出神自问时，庄帆回忆起昨晚，那种累到倒头就睡的状态，又是从哪里偷来的？莫非真的被某些无脑的人传染？
外面传来动静，有人打开了电视，吵吵闹闹说要看一些无脑剧调节心情，选的竟然是《银泰大厦》。
庄帆这才知道这部剧已经开播，他隔着玻璃墙看着电视上的剧集，恶毒想着这部剧最好是难看，不然不知道赵柯鸣又要怎么闹。
想到这儿，他给谭露打了个电话。
谭露很快接起来，工作效率奇高地说她也正想联系庄帆。
“赵柯鸣的出生身份和家庭信息甚至他穿多大裤子我都发你了。”谭露照例先揶揄，再转入正题。
“别的倒没什么，经济状况嘛，也就是欠了点借呗花呗，他外公动了个手术可能花费多了些。”她语气逐渐正经，“只有一点存在风险，这个孩子只有母亲，父亲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我联系到他小学中学的老师，他们也都说不知道父亲是谁。”
这些和庄帆知道的相差无几，他甚至可以替谭露补充上——赵柯鸣没出生父亲就跑了，他母亲开KTV赚钱抚养他。
“但很奇怪啊，就算单亲，也不应该一点信息都没有。”谭露不相信自己会失手，“所以我担心他家庭情况有隐患，他亲爹来历会不会很特殊？”
还能多特殊，像自己？
庄帆心里知道这不可能，而且他也记得赵柯鸣醉酒后反复提及的那个名字——“那你再查一下……”
“什么？”
庄帆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如果像是自己猜测，这个赵伟是个有名有姓的圈内人，他年少抛弃妻子，从没认过管过亲生儿子……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哪怕赵伟没什么名气，不像自己家庭一样复杂，赵柯鸣的母亲也不是情妇小三只是一个无辜女人。
但这样的新闻里，只要多一个看客，多一道目光，就会一直提醒赵柯鸣，你的出生是不受欢迎的，无论多努力也无法改变。
庄帆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感受。
他的思绪被短暂转移，从阻碍重重的项目，到这位更难搞的新签艺人。
像是交响乐混进一些不和谐音符，改变了整个乐曲的走向。
庄帆看着外面电视上演的欲望都市戏码，忽然冒出一些没想过的灵感。
他坐回桌前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银泰大厦》的项目资料都被他彻底删除了，于是他在网上查询百科。
制片、导演、编剧……庄帆逐个点开主创名单，仔细查看每个人的生平简介。
直到在演员表的第十列位——赵宇威。
再点进个人词条：十九年前某电视选秀节目出道，不温不火几年后，和南方某家族企业女老板结婚，九年后离婚，开始复出，在各种剧里演边角配角。
而他的出生地、真实年龄、曾用名统统不详，看起来是被刻意隐藏过。因为早已过气，所以也没有多少新的消息
这个人会是赵伟吗？庄帆仔细辨别照片上这个人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和赵柯鸣形似。
如果这样，赵柯鸣为什么非要瞄准这部不起眼的剧，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它对赵柯鸣来说不是错失一个机会那么简答，也不是像自己想的，是一个不适合他的普通口水剧……
庄帆不敢细想下去，他独自坐到桌前，外面的剧集播到那个富二代角色出场，顶替赵柯鸣的演员表演更加浮夸做作，说着自以为是的大话，戏里戏外都一样的空洞无知。
导演敲门，给庄帆送来他那份晚餐，劝他吃点东西，不要焦虑。
庄帆看着他把晚餐放下又出去，半晌，给赵柯鸣发了条消息。
——吃饭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证明赵柯鸣已经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了，但是这个人竟然没有回复。
——还有钱吃饭吗？
十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回音。
庄帆耐心有限，直接拨通语音，但是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第23章 百家巷的四季（7）
“我看到了！”
黎思薇大声尖叫，赵柯鸣捂住手机的动作还是迟了一步。
“我看见他给你发消息了！你还说你们没联系，赵柯鸣，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赵柯鸣赶紧把手机藏在屁股底下，生怕黎思薇抢走。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先是最丢脸的时候碰见庄帆，莫名其妙签了卖身契。
再是半年多没联络的黎思薇，突然亲自驾到，堵在赵柯鸣家门口，拦住要去遛狗的他，问他找庄帆。
“昨天你们在一起。”黎思薇说。
好了，不用编借口了，赵柯鸣摊开双手说：“我们只是碰巧见到。”
“我知道，昨天他约了沈奕，结果中途碰见你，他就一溜烟跑了。”
黎思薇不请自来，推开赵柯鸣走进屋子，捏了捏鼻子，“这儿怎么这么破？”
赵柯鸣心道那是因为没打算邀请你参观。
“你最近都没什么工作吗？”黎思薇转过头，“我还以为你是忙着赚钱才不联络我呢。”
“当然不是，啊，也是……”赵柯鸣嘴里打了场架，才想起何必解释，黎思薇又不缺朋友，来这儿也不是为了他。
“你怎么了？”他问，“不过你的事，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啊。”
“当然要找你。”黎思薇反客为主坐下来说，“庄帆不接电话，导演只会装傻，能说服他的人只有你了。”
“我觉得你高估我了。”
“我看八卦从没出过错，昨天他能丢下一屁股要紧事去找你，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一定会旧情复燃。”
黎思薇撩起头发，脑回路一转又说，“赵柯鸣，这部戏是你让我拍的，现在你得负责。”
赵柯鸣真是进退两难，只能先坐下来，耐心听她讲完事情原委。
事情发生在《爱的箴言》粗剪之后——
最初接戏前，黎思薇对沈奕说这一部小成本煽情片，沈奕没觉得能有什么水花，就默许随她去了。
结果粗剪出来，看过的人都说好，又碰上有些爱邀功的跑到沈奕面前夸赞黎思薇。沈奕这才知道，这部电影是奔着电影节拿奖去的，而且势头如此，恐怕票房也不会差。
再然后，他又听说了这个角色和剧情，自然也就懂了黎思薇为什么要接。
“现在想起来不让我拍也晚了，所以沈奕就想让庄帆剪掉我的戏份，只留一点友情出演。”
赵柯鸣听完第一个反应就是：“庄帆一定不想剪啊，你知道……咳咳你也知道是他费了好大力气，要我劝你演这部戏，他怎么可能删掉你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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