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你准备当老大了?”
“早呢。”钟玉跟他侃得一来一回,“还有好几个上小学的师兄师姐,一时半会估计是超不过去。”
陈松节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问他开学之后还准不准备继续,一边上班一边练琴,估计不好兼顾。
“到时候再说吧,先把我买的课上完。”钟玉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明白,今年九月一开学就是扩招,不仅是学生变多,老师也会增加,到时候新老师入职是一茬,老师要是不够手上再加其他的班又是一茬。
能不能抽出空来练琴还真不好说。
金振每天询问小朋友怎么不来练琴的话在耳边响,撇开别的不说,他对学琴好像还真有几分热度,那种一首新曲子拿到手里从生练到熟的成就感是工作八辈子都带不来的。
然而工作带来的银行卡余额增长也是他这个弹琴的水平得不到的。
“要是我也从小学就好了。”他咕哝一句。
隔壁桌点的牛杂锅刚煮开,咕嘟咕嘟地冒泡,陈松节耳朵被占着,没听清楚,问他说的什么。
“没事,想想要开学就烦。”钟玉说。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一边吃一边交换彼此的近况,说得口干舌燥,饭菜和换过几轮的热水都见底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钟玉上午没怎么练,下午要早早去弥补,陈松节则哈欠连天,表示自己要回家补觉,两人再次在路口告别。
“开学见。”陈松节说。
两人交换一个苦兮兮的笑容,如果下次见面只能是开学,那么其实相见不如怀念。
钟玉摆摆手,拐去琴行的方向。
门关着、灯常亮、空调外机轰鸣着。
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是练琴的姐妹俩应该是和狗一起被接回家吃饭了,里边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钟玉已经习惯推开门看不到金振,过一会他又从厕所或者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于是没喊他,坐下一掀琴盖,准备先过音阶。
手刚碰到琴键,楼上的琴房里飘下来声音,起先是慢而脆弱的,接着随着重复不断加强,再在恰到好处的点上转折变换。
钟玉抬起头,朝那扇紧闭的房门望过去。
他很少听纯粹的钢琴曲,因此分不清这究竟是古典乐还是哪一首没听过的流行曲。
与此同时,他的钢琴水平也还没到能分辨这曲子水平高低、细节好坏的程度,此时此刻,钟玉作为一个普通乃至水平有限的听众,只觉得每个音都敲在自己的心上。
自己的心跟着那人的手指而跳跃、颤动、停滞。
这居然是他学琴这么久第一次听金振弹琴,钟玉站起来,想离那个声音再近一点,然而声音戛然而止了。
琴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探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我就感觉你要来了。”
他多数时候都是在晚上课程结束、练琴的小朋友都走了以后才会一个人练琴,今天被退二胡的电话搞得心烦意乱,趁着中午没人弹会琴,大脑才慢慢清楚起来。
已经弹得像长在手上的曲子冷不丁断了一下,金振觉得不对,推门一看,果然是有人来。
那就等到晚上再练,金振合上琴盖,收起琴凳,又拿扫帚划拉两下本已经干净到反光的地板,心满意足地关灯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发现钟玉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光是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钟玉脑子好、接受能力也强,唯一的不好就是总爱在一些奇怪的细节上纠结,比如前一页的附点和这一页的附点印刷得似乎和音符距离不同,每当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他都是这副表情,嘴上不出声手上也不下键,等着金振主动问他是不是有问题。
这人中午估计是吃了什么辣的,嘴唇很红,边缘模糊一些,线条不再锐利,加上愣愣的神情,看着可爱不少。
“老师,你弹得真好听。”
赞美不仅从嘴里发出,也从圆圆的眼睛里表达出来,金振久违地在与他人的对视中败下阵来,眼神挪到琴上:“多练习就好。”
钟玉又问:“多练习就能弹得和你一样吗?”
金振想了想,坦白:“以年来计算的话,一定有能和我一样好的那天。”
钟玉叹气、叹气再叹气,叹出了此生不能留名音乐史的遗憾。
金振哈哈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扶琴:“先别叹了,把上午练的弹一遍给我听听。”
钟玉坐下,掀开琴盖,幸运地完成流畅的一遍。
“孺子可教。”金振转身,“接着练吧,我咪一会。”
钟玉想问他不再上去练练吗?犹犹豫豫着还没出口,金振已经在躺椅上摊开,拜厄朝脸上一拍,俨然即将进入睡眠。
金振可能是个天才,在睡觉这方面。
这是钟玉从下午弹到傍晚除了练琴之外的唯一收获。
躺椅距离钢琴不超过五米的距离,金振一没戴耳塞,二没让他踩弱音踏板,就这么在钟玉离动听还有十万八丈远的琴声里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地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闹钟震了几十秒,金振掀起脸上的书,在灯光下遮了一会眼睛,没看手机,哑着嗓子问钟玉几点。
“六点二十五。”
“行。”金振半眯着眼睛站起来,折起椅子,“你是不是要回去吃饭了?”
“嗯。”
“晚上还来吗?”
钟玉揉揉酸胀的手指,想起中午的琴声,恶狠狠地点头:“来!”
金振眼睛刚适应光线,没看清他的动作和表情,但仍然很欣慰:“今天不错,晚上过来我估计在上课,你自己练,有问题等我下课说。”
“好。”钟玉收起书,“那我先回,拜拜老师。”
晚饭吃什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决定性因素往往是逛超市买到了什么、时令果蔬的类别、新学会了什么菜、哪些菜做起来省力又好吃等等,对钟玉来说很简单——经过的店和路边摊都卖些什么。
馄饨,已经连吃几个晚上,再吃下去自己走路估计也要像那张薄薄的面皮一样随风晃荡;
面条,每次都吃不完一段完整的,咬断又好累;
煲仔饭,单纯没兴趣;
……
寿司,他停下脚步。
钟玉在饮食方面有很多密不告人的喜好,其一是对寿司这种洋玩意很挑剔,只爱吃路边移动小摊上的手作,冷饭顶着各类合成产品和浓重酱汁,装进塑料盒用黄色橡皮筋一扎,那才是他人生中的寿司本味。
钟玉拎着一盒冷饭团,哼着歌甩着手进巷子,到院门前一抬头——家里四个老头老太太在院里坐得整整齐齐,一人摇着一把蒲扇,整齐划一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仅代表钟老师个人喜好
第14章
“小钟回来啦!”赵阿姨跟他最熟悉,看见他立即就亮起嗓门,其他三位虽然没出声,但脸上都挂着善意的笑。
钟玉一一打过招呼,准备上楼,又觉得他们脸上的神色和以往有一些微妙的不同,脚下稍稍有点停滞。
没过几秒,西边房子里传来几声大人的怒吼:
“我都教你几遍了?啊?还不会?”
“这题到底怎么算?”
安静几秒,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甘示弱地喊起来:
“你跟我们老师教的不一样!我听不懂!”
院子里的程家老俩口首先待不住了,一个想起身进去劝,另一个虽然拦着,但脸上也写着不忍心。
赵阿姨算是最淡定的,蒲扇摇得起劲,跟钟玉解释:“我女儿今天查作业,一看发现小孩暑假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写,搞过来补一个上午,房子都快喊破了。”
程奶奶皱着眉:“小孩晚饭都还没吃。”
“没事,让她长个教训。”
别人的家事,钟玉只能笑笑,在心里默默为小孩祈祷三秒之后再次准备迈步,只听那边沉闷而干脆的“啪”伴随着果断有力的“哇啊啊啊啊”一同唱响,淡定的赵阿姨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喊着“你不要打孩子呀”就冲进去救火。
老两口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赵叔叔几步跨到门口,蹭在门边轮番看女儿和老婆两个人的脸色。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家庭纠纷。
钟玉笑笑,轻快地上了台阶,蓦地从赵阿姨刚才的话里想起今天已经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周末,下个周日就是九月的第一天……
每个长假期结束开学的混乱场面在他脑海中排着队闪过,忙完这些还有一场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出席的婚礼在等着,钟玉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谴责小孩几秒,推开家门。
早上走之前特意关好门窗、拉了窗帘,加上院子里的树冠遮挡,房间里隐隐还残存一丝冷气。
钟玉利落地换鞋洗手、开空调,朝饭桌前盘腿一坐,在隔壁似有似无的吵嚷声里吃起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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