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潮键_勘平【完结】(24)

  “哎!马上来。”金振把手里的捧花交还给沈真,问钟玉,“要不要一块去看看再进去?”

  比起空空荡荡的宴会厅,钟玉当然乐意跟着他捣鼓点没见过的东西,乐得原地踮踮脚:“好啊。”

  “那我们先过去,你们忙。”两人向沈真和岳宁暂时道别,去了花园。

  穿过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门,正对着的就是举行仪式的舞台上台口和展板,装饰花、椅子、甜品台等等都是统一的白色和浅绿搭配,因此钢琴也选了白色,摆在舞台斜侧面,既能融入整体装饰又不扎眼。

  金振坐下和音响师讲了两句就准备开始试琴,钟玉看着靠近他这一侧的空椅子,觉得前几排太近,后几排太远,挑来挑去在第三排最边上落座,认真地盯着看。

  曲子总共选了四首,最重要的两首是婚礼进行曲和新娘入场时的音乐,余下两首分别是交换戒指时的伴奏和退场音乐,金振的习惯是一条练完再接下一条,婚礼进行曲被他排在最后。

  从第一个乐句响起,钟玉几乎就定在了椅子上,其实这个场地的干扰因素很多,比如敞开的空间让声音显得有点散,比如旁边其他准备工作的声音有一点吵,再比如钢琴摆放问题导致他只能看到金振肩膀以上的部位。

  但是太好听了,漂亮的音符像流水一样淌出来,顺着蜿蜒的河道起伏跳跃,偶尔有一两滴挣脱束缚高高弹起再轻轻落在旁边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地回归自然。

  钟玉看不到金振的手,但那十根手指上下翻飞的景象已经毫不费力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最后一遍末尾,金振连续敲了好几下中音区的G,然后离开了琴凳。

  “周师傅,润滑剂放哪儿了?”

  钟玉循声起身过来,问他怎么了。

  金振弯腰从旁边工具箱里捡出螺丝刀,熟练地卸下琴盖两边的螺丝:“那个键有点受潮了,按下去手感不对,打开看看。”

  他边说边打开盖板,俯身探头察看。

  “原来钢琴里面是这样的?”钟玉还是第一次看到里面的机械结构,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看着金振摇匀手里那一小瓶东西,在某个木质结构上喷了一下,再去敲刚才那个键,声音果然不一样了。

  “这是除湿剂吗?”钟玉转头,“受潮喷这个就行了?”

  金振一边忙着把顶盖往回装,一边认认真真跟他解释:“这个是润滑作用多一点,能暂时除湿气,但是要解决问题还得找专门的调琴师来弄。”他侧身问周师傅,“这琴多久没调了?”

  “差不多快一年吧。”周师傅在旁边蹲着理线,闻言抬头,“你不是也会吗?到时候让张总付钱,你抽个空帮忙整一下算了。”

  金振把琴盖装好,螺丝刀放下,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琴上的脏污:“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修修自己家的琴可以,别人的还是不敢乱动的。”

  琴擦干净,他拍拍双手站直,看到钟玉一脸佩服的表情,语气不由地飘了起来:“想学吗?以后教你修琴。”

  钟玉第一反应是三脚猫功夫也要收徒吗?再一想二手三脚猫功夫也是功夫,咧嘴笑了,说好啊。

  婚礼进行曲听了十几遍,身后吵嚷声变大,钟玉转过身,发现是宾客开始陆续到场,再打开手机——离十一点半还有一刻钟,估计一会人到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椅子上没贴宾客名字,但显而易见是要按照亲疏远近坐的,大家各自心里都有数,钟玉想了想,再往后挪了两排,坐在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他刚调整好,金振就从身边经过,在他肩上一拍,轻声说:“我去换个衣服。”

  这种现场伴奏的活,有些会给准备衣服,有些对装束要求不高的就让他穿自己的衣服,干净整齐不离谱就行。

  一般遇到婚庆,新郎新娘那边租衣服都会顺带手帮忙租一套,反正都租那么多套了也不差这一身。

  沈真是个热情的人,化妆间里碰到他拿衣服硬是拉着不让走,让发型师拿夹板给做个简单的造型,妆发团队一水的女孩子,看他长得好一边弄一边打听今年多大、有没有对象之类的,金振一说自己奔四,大家又齐齐安慰他:现代社会科技和基建都发达,以后一个人过大不了弄个机器人照顾,或者去高端的养老院……

  一群人话匣子打开了就难关上,以至于金振换个衣服换到人都快坐齐了才回去。

  时间没剩多少、人又多,再经过就没跟钟玉打招呼,后者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坐到钢琴前,很快又站起来,配合周师傅给琴挪了个位置,整理好琴上的装饰花束,最后从钟玉的角度刚好看见他的侧面,只有脑袋被花遮得朦朦胧胧。

  仪式开始得很突然,突然是指不是在钟玉预期的某个整点或五的倍数开始,而是在他发呆的某个瞬间,吵闹的场地像下课时的教室一样蓦地被按了静音,只有老人的咳嗽、小孩的疑问是控制不了的杂音。

  主持人大概说了一些类似引言的话,接着钟玉看到金振微笑着、优雅地抬起右手,圆润饱满的音符顺着他的动作落下来,在这个刚平静下来的池塘里引起第一圈涟漪。

  主持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周围的人齐齐回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新娘新郎要进场了。

  钟玉逆着他们的动作,执着的盯着金振完美的侧面,白衬衫刚好在西装袖口露出一小截边缘,再往前就是那双会操控音乐的双手。

  他的演奏要开始了。

  完全不同的金振。

  目光认真地追随着手里的每一个音符,但并不严肃,更不吃力,嘴角始终挂着笑,身体随着音乐的变化和谐地起伏。钟玉几乎立刻理解为偶像欢呼的粉丝的心理,他简直也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然后大喊“我靠!金振,你特么凭什么弹得这么好听?”

  事实上,钟玉很冷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连紧盯金振的眼神看起来都像是在发呆。

  他一边感受强烈的心跳一边拷问自己:怎么他做个头发穿个西装弹个琴我就不行了,是音响开太大还是……还是太久没和一个新的人像这样认识、熟悉、成为朋友了?

  第21章

  没有时间让他细想,新郎新娘一上台,亲朋好友格外雀跃地接二连三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举得一个赛一个高,把金振挡得严严实实。

  舞台上,岳宁在左,沈真在右,两人挽着手、慢慢地朝前走。

  岳宁走在靠近他座位的这一侧,从上到下的身体姿态都透露着小心翼翼,生怕在人生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什么岔子。

  阳光很大,汗珠从岳宁粉底过重的脸侧流下来,清楚地落在钟玉眼里,其实上次在琴行遇见,谁都没仔细看对方,以至于岳宁西装革履、郑重其事的样子其实对他来说很有跳跃性,这指的是绝大部分时间想起岳宁,他脑海里还是大家都一脸青涩的模样。

  钟玉在流畅的婚礼进行曲中又出了神,冷不丁想起初中某天傍晚放学,他和徐之南走在路上,岳宁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一捏刹车,两只脚站起来,连人带车悬停几秒,校服外套的两只袖子系在脖子上,笑着问他俩在聊什么。

  徐之南乐呵呵地告诉他在聊他们体育老师要结婚的事情,不知道他会选哪家酒店,周末没事出去转转,说不定碰巧遇上,还能看见师娘长什么样。

  岳宁一边很有节奏地捏着刹车,一边配合他俩的步伐往前蹬一点,昂头迎着落日,说自己以后绝不要在酒店里结婚,要去大草原,骑着马扬着鞭去接新娘。

  其实究竟是去草原骑马扬鞭还是去海里潜水吐泡泡钟玉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当时岳宁那副意气风发的神态他记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忘掉。

  大中午的太阳实在太晒了,钟玉没注意新娘新郎已经走到头,曲子切换时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脑海里关于岳宁迎着落日骑车的记忆已经只剩很模糊的影像。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有可无,能够像宠物一样随处寄养的少年了,自然也不会再把绝境里伸手的人当作整个人生的拯救者,因为实在成为不了他的样子所以只能骗自己是喜欢他。

  不可否认的是,那双曾经伸出的手真的让他找到捱过痛苦时期的重要寄托,所以新郎新娘亲吻的时刻,钟玉微笑着伸出自己的双手,真心为两人的结合鼓掌。

  宾客终于慢慢坐下来,音乐到了渐缓的一段,金振稍微偏了偏头,顺着手指跑动的方向朝外看,立即对上钟玉还在微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冲他俏皮地一眨,下一秒举起右手给他悄悄竖起个大拇指,金振鼻梁上那枚小痣立即在日光下皱起来,也冲他眨眨眼权当回复,随后立即专注回尚未结束的演奏中。

  “心情很好嘛?”仪式结束,宴席转到室内,钟玉左手边就是给金振留的空位,菜上到第三道,他才换回自己的衣服,匆匆地在旁边坐下。

  “大喜的日子难道还愁眉苦脸的吗?”钟玉夹了一筷子冷盘,应该是凉拌的什么菜,叶子形状他认不出来,但刚在太阳下被晒得又晕又饿,现在就算是吃草也香得不得了,嚼得很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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