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4班周四周五的语文课不多,坏消息是周老师恰好是4班班主任,钟玉除了上课,还得代行班主任的职责。
乱七八糟的事情朝他身上一堆,周五中午,金振收到短信:
“打扰了金老师,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持续多久还不太确定,周六和下周的两节课先请个假,不好意思。”
联系人那一栏依旧是钢琴学生钟玉。
“工作要紧,忙完随时过来。”
食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一会,金振想了想,又捣鼓几下。
“工作要紧,有时间随时过来:)”
收信人:钟玉。
手机还没放下,他妈老葛打来了电话,金振接起来刚说声“妈”,那边从容地答应一声,潦草问了问最近的吃喝拉撒,很快便将话题过渡到通过丁蕊和丁蕊她妈转述过来的“潜在发展对象”。
年龄、职业、家乡……自己孩子的对象可能就是父母此生最好奇的陌生人。
金振只能硬着头皮编:“她家乡不在这边……不过小时候在这边上过学……”
“干什么的……”他眼神在琴行里四处飘,寻找可二次创作的素材,“老师,教语文的。”
电话另一边的金立章一听见跟自己是同行,喜悦从声音里都溢了出来:“老师好啊,跟你算是半个同行,相处也有话题聊嘛……咳……咳”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葛迎娟起身去拿雾化器。
“爸,你这回感冒时间是不是有点长了,前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金振紧张起来,这些年金立章身体一有风吹草动,全家人尤其是他都会分外紧张,今年考级的孩子多不好缺课,否则他早就和往年一样住过去照顾。
“没事,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真没什么问题,你不相信一会晚上我让金越把检查结果发给你看。”
听了这话,金振勉强放心,一时没心思说别的,在自己这头沉默。
金立章的咳嗽声慢慢平稳,电话里又传来葛迎娟的声音:“那人家多大年纪啊?”
“比我小挺多的。”金振想了想,“差不多有十岁吧,妈,我估计人家看不上的。”
果不其然,葛迎娟也犹豫起来:“那是差得太多了,才刚出社会呀。”
“是啊。”金振语气很遗憾。
葛迎娟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反正现在还愿意聊就多聊两句,出去吃饭散步啊你自己要承担的,人家年纪小,在外面待迟了要把别人送到家门口的知道吗……”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傻子。”
“行了吧,你傻没傻过妈还不知道?”
金振无言。
“家庭呢?别人家里怎么样?”葛迎娟追问。
“妈?你一个有知识的现代女性也有这方面的歧视啊?”
那边沉默几秒,彷佛是终于明白自己儿子孤身一人直到今天的原因,喊了一句:“我是想跟你说人家家里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你要多关心别人,说话要注意分寸!”
金振还没来得及重复“我知道了”,那边已经把电话撂下。
真的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当天晚上,弟弟金越把父亲的检查结果一一发过来,金振下了课抽空一张张仔细看完,确认真的是普通感冒后终于松下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前几年在住院部里没日没夜苦熬的日子,再倒回到刚创业那会、大学时光……等到疲惫至极的大脑终于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前形单影只的三角琴上。
几天没人去弹,估计又要落灰,算了,明天找块盖布搭一下。
他起身关门落锁,回家睡觉。
第25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上一次来琴行还能穿短袖,这次路上的行人基本都已经穿上薄外套,钟玉没来得及换,匆匆跑进门,被风吹得发抖。
看到他进来,原本就无心练琴的夏阳希从凳子上跳下来,问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过来。
钟玉解释说自己在上班,反问她之前怎么好几天不来现在又愿意来了。
夏阳希嘿嘿笑,说金老师答应等她这周练好新课就把八十接过来一起玩几天。
“老师说八十在家里已经学会握手了。”
夏阳希凑到三角琴旁边,在钟玉弹琴的间隙跟他讲这段时间错过的事情,比如八十笨狗开窍、李佳安假冒妹妹偷吃零食、陈许晗用宿舍楼的公用座机给她打电话等等。
没说几句,洗手间里传来金振的喊声:“夏阳希!新上的课练了没有?现在弹音阶干什么?”
钟玉看着自己还停在琴键上的手,不知作何回应。
“是大哥哥弹的!”
那边安静了一瞬,又响起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金振攥着两块洗干净的抹布走出来,看向钟玉:“你来了?”
“嗯。”
然后又是一段沉默。
金振见谁都能说两句的被动技能鲜少失效,手里的毛巾叠来叠去也没找到喜欢的形状。
“滴水了。”钟玉指指他右手,没忍住笑,夏阳希也没心没肺地跟着笑。
金振又攥着那两块抹布转身回到卫生间,再传出的声音就变得从容很多:“钟玉,你先练一练找找手感,有什么问题再问我。”
“夏阳希,刚刚错怪你了,但是你也不要再开小差,快点把琴练好回家睡觉去。”
夏阳希恋恋不舍地回到原位,和钟玉遥遥相对,一起捶琴。
又弹了一会,钟玉觉得声音不太对,今天的琴好像总有若隐若现的杂音,他低头扒拉琴缝想看里面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半天没看出名堂,抬手要继续时,忽然反应过来,腰一勾、手一摊,被自己无语得不行。
指甲没剪。
“金老师,你有指甲剪能借我用一下吗?”
他走到卫生间门边,看见金振正在擦洗手池的台盆边缝。
“有啊,左上角那个抽屉打开,用那个小一点的吧,大的有点钝。”
金振看着他拿起指甲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立刻喊住他:“你去干嘛?”
“我到外面剪。”
琴行的垃圾桶口不大,即使蹲下来对着剪也难免飞出去。
“外面刮风冻死了,你还穿个短袖,就在里面剪呗。”金振搓起抹布,“晚上我会扫的。”
钟玉看了看地上还没完全干的水渍,没动。
“那你进来剪,卫生间还没拖。”金振无奈。
“其实弄不弄脏我晚上都要再扫一遍的……”金振晾好抹布,一转身,钟玉低着头,说话的功夫已经剪完一只手。
他本身就没有留指甲的习惯,几天不剪其实也没有长出很多,咔哒咔哒几下,另一只手也剪好,收了指甲剪就要出去。
“等一下。”金振拦住他,从他手里抽出指甲剪,低着头把他手掌在自己手里摊平,用磨指甲的那一面斜着轻轻帮他磨平食指,“磨得平一点,否则你等一下还是会有声音。”
卫生间原本就小,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站着更显得逼仄,金振低着头心无旁骛地帮他磨指甲,他无事可做,一只手又被攥着,走也走不掉。
眼见空气安静得有点不同寻常,钟玉轻轻开口:“金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金振没抬头,问:“嗯,什么?”
钟玉向他借两人第一次见面他穿的那身衣服。
“怎么?你家洗衣机也坏了?”金振捏着他无名指,“我认识一个修家电的师傅,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没有,就是想借那身衣服用一下。”
小指磨完,金振吹了吹指甲刀,说:“另一只。”
“我自己来吧。”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定,钟玉把左手往身后一背,“方便可以借我吗?”
“方便倒是方便。”金振把指甲刀捏在手里,没有要给他的意思,“你不是说我那身衣服难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套话成功。
“写在脸上和说出来有什么区别吗?”指甲刀由一只湿漉漉的手传递到另一只发热的手,“钟老师被情窦初开的小朋友看上了借衣服扮丑?”
真相被他轻松猜到,钟玉只能承认,并表示附近男装店看装修平平无奇,一翻吊牌几乎一套完整的衣服要用完他一个月工资,实在有点舍不得。
就算他真的舍得工资,那也买不到比金振当初那一套更有杀伤力的衣服。
“行,借你。”金振若有所思,“不过要等我晚上回家找一下,找到了就拿给你。”
“感谢感谢。”钟玉玩笑般地拱拱手,隔开彼此过于紧密的距离。
“距离产生美”放在人与乐器上同样适用,虽然手感生疏,但久违地又感受到一开始弹琴时那种新鲜和好奇,于是钟玉不知不觉弹得晚了一点。
回家屁股还没坐热,陈松节打来电话,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大意是下午用钟玉U盘拷的课件没存上,明天第一节课要用,但钟玉明天早上的课在三四两节,不打算去得很早,于是让陈松节过来拿一下,反正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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