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玉转头看他，感觉这个自称泯灭人性的人周身忽然散发出了光辉。
八十呼哧带喘地叼着被口水浸湿一半的纸团跑过来，金振毫不避嫌地从它嘴里抠出纸团塞进兜，两只手在它脑袋上囫囵几圈，嘴上念着：“好狗好狗，安梁县新安街道华音琴行最聪明的一只小狗，以后谁说你笨都别相信。”
钟玉哑然，果然限定词加得够多，谁都能评一个“最”。
“类似的情况我也经历过，所以不好意思，今天拦着你报警，是不是影响到我们钟老师做人的基本原则了？”
金振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这种“会说话”在关系熟悉前后是不同的定义，刚产生交集时的他俨然一副商人面孔，每一句话都说到你心坎上，情绪价值有如井喷；被纳入“熟悉”的范畴后，会发现他说话的节奏像经验老道的访谈节目主持人，沉重和轻盈总是穿插得严丝合缝，经历一番起承转合，最后依然能被稳稳托着落地。
“没有。”钟玉也蹲下来一起揉了揉八十的脑袋。
“那你怎么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钟玉讶异地抬起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话要说。
“有话就要说啊，别憋着。”金振重复一遍刚才的提醒，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要是你不知道，我提示你一下，从妙妙他们进门开始，你的眉毛上面就好像一直压了两个秤砣，笑得很努力。”
钟玉下意识挑眉去验证那两个秤砣是否真的存在，而后又被金振似笑非笑的眼睛盯得难以逃脱，想了又想，决定诚实做人，遂坦白：“金老师，看别人的幸福看久了就会联想到自己，从而凸显自己的不幸，这种感受你有过吗？”
金振以问句答他：“你指亲情？”
钟玉点头。
金振又问：“你更在意‘亲’还是‘情’？”
“有什么区别？”
饭后，很多人出门消食都会选择水库的坝梗，每当人慢慢变多，十米一个的喇叭就会开始播放防溺水须知，等到第一遍须知播完，金振才开口：“亲缘不幸很难后天补救，因为没办法把血缘清洗一遍，但是情感的不幸尚有弥补的空间，亲情友情爱情，哪怕是萍水相逢的情谊，都有可能或多或少地填补内心的缺口。”
“已经失去的即便真的有时光穿梭机器也不一定能找回来。”金振停顿了一下，把眼神从他脸上挪开。
这句话很残忍，不能穿梭时光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如果真的拥有回到过去的机会，冷眼旁观或亲身温习自己的不幸，那只会是更加痛苦的折磨。毕竟对于不被父母疼爱的孩子来说，重返童年不意味着能操控父母疼爱自己，那终究是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东西。
“你说得对。”钟玉原本正在抚摸八十的手停了下来，他拉起外套拉链，用衣领掩住半张脸，“起风了，我先上车等你们。”
八十劫后重生，金振看着它那副傻样心有愧疚，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给它系好牵引绳，带去水坝上逛一逛。
原计划是走一圈就回家，没想到才走几步就有人牵着孩子凑过来表示想摸一摸，小孩和家长还没伸手，八十已经一爪子“摸过去”，金振只得一边抓紧绳子，一边陪笑脸看着他们玩。
明星见面会开了不久，八十开始回到金振脚边蹭来蹭去，时不时舔一下他的鞋面——这家伙渴了就这副熊样。
金振赶紧谢绝余下还想跟它玩的人，嘴里念着“我们要走了要走了”一路带着八十跑下水坝，风风火火上车关门。
他坐定喘出一口气，余光看见钟玉正在专心致志摆弄着手机，嘴角有点莫名的笑。
金振带着一脑门热气毫不客气地凑到手机前边，问：“看什么呢？”
钟玉笑着把手机屏幕倾斜过去：“喏，给你们俩拍了一张温馨合照。”
金振定睛一看，不知是哪一刻，八十作的端正，昂着头看他，舌头吐出来，像是在笑；自己似乎也被传染了傻气，眦着牙跟它对视，表情像复制粘贴。
“傻不拉几。”
金振坐回原位，发动车子，眼睛直视前方，“这张发我。”
回去的路上基本保持着较为悠闲的车速，连续开过两个路口，金振都没再说一个字，副驾驶上的钟玉埋头扒拉着先前趴在车窗上连拍的十几张照片，反复对比，想找出一张最完美的发给他，一时也没有意识到身边人的沉默。
“咳。”小小的空间里终于不再只有八十的呼吸声。
“怎么了？”钟玉点下“发送”，扭头看他。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不用太当真。”
“噢~”钟玉语气轻松，“但你说得很有道理啊金老师，往事不可追，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弥补自己。”
遛狗的时候，金振看见水库边密集的防溺水宣传牌，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时不时就能从街坊四邻或者同学老师口中听到谁谁谁因为什么事情被水库“收”走了。
“收”是个很微妙的字眼，灵巧地绕开了所有的责任和痛苦。
因此金振更加觉得自己那番话说得不近人情，想来想去还是想找补。
“其实我没想到你之前会说出那样的话。”钟玉微笑着，“我以前认识不少家庭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们很难真正明白我的感受。”
“不过我说这话并不是指责他们，这是正常的，不过小的时候总是盼望着有人能理解我、同情我，甚至是怜悯我。”他补充。
毫不犹豫地，金振说：“我能。”
他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扭过头正视钟玉的眼睛：“我能理解。”
夕阳在路尽头低垂，橙黄的光芒透过玻璃折进来，映在对面人脸孔和瞳孔上，一种莫名的冲动在钟玉内心搔刮着，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又一次红灯转绿，两人随着后车的鸣笛催促匆匆转头。
第30章
沉默持续到目的地，车门打开的一刻，钟玉看一眼路对面，难以置信地回头拍打驾驶座的车窗玻璃，正在座位上整理东西的金振循着声音转头，疑惑地对上钟玉充满喜色的表情。
钟玉侧开身体，右手指向琴行门口。
那里站着一对母子，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造成的错觉，小男孩好像长高了一点，妈妈则有着从前匆匆几面都没见到过的好气色，头发修剪得短了一些，枣红色外套搭牛仔裤，右手牵着小孩，左手提一个塑料袋，看见金振他们转头，提袋子的手举起来，风把袋子吹得猎猎作响。
“走！”金振关上车门，对八十发出指令，狗应该也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激动地向前冲，差点带得他一个踉跄。
“金老师，钟老师，好久不见了。”
钟玉和陈娜其实只在医院里见过那一面，几个月的时间，他简直不敢认面前这个人，一改当时的疲惫虚弱，连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充满向上生长的活力。
这段没有见面的时间发生了什么，钟玉自知没有探听别人私事的权力，但他相信一定有好事发生，于是默默在心里替她高兴，答道：“好久不见。”
金振策狗赶到，开口便是：“呀！陈总回来了？”
他指指陈娜手里的袋子：“晚上准备吃点什么好的？”
塑料袋里装的是半朵西兰花、一块内酯豆腐和让猪肉摊老板帮忙用机器绞好的肉末。
这是陈娜和陈许晗共同决定的晚饭菜色。
新家刚搬不到一天，陈娜还没来得及去充燃气，家里收拾出来的厨具目前只有刀和电煮锅，于是只能选一些水煮也能搞定的食材先将就一顿。
“正好我和钟玉晚饭也还没吃，要不然一起去我家，我妹夫做饭还不错。”金振把水递给陈家母子，余下一瓶举到钟玉眼前，对方摆摆手表示不用。
“刚我们俩出门找狗，让我妹回去等着了，现在回去吃饭应该差不多。”
“今天真不去了金老师，不是跟你客气。”陈娜看一眼旁边在和八十闹的陈许晗，“陈许晗下周一回一小上学，我下周又要上班，今天晚上随便吃点就要抓紧时间把屋子收拾好，否则下周一忙起来真没时间搞了。”
“回一小？”金振挑起眉毛，“搬回来了？”
陈娜点点头，语气爽朗：“嗯，走协议离婚了，该谈的都谈得差不多，正好有个朋友介绍了另一份工作，虽然工资少了几百，但时间比以前多不少。我想还是一小好一点，毕竟有他的同学朋友，还能继续学琴。”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又回来了。”
听到她说的这些，钟玉转头望向一旁的陈许晗，对方抱着八十，一边躲它四处乱舔的舌头，一边冲他笑得灿烂。
“几楼啊？”金振打开那瓶他不喝的水，仰头灌下去三分之一。
“四楼，就在旁边。”
具体是哪个四楼他们不知道，但这一带商铺上面的房子都有点年头，除了少数几个高层，其他的都没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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