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幸运的是学校下周办冬季运动会和文化节，工作相关的东西不用带太多。
等药的功夫，钟玉打开手机通讯录，拨出个号码。
“喂？”那边应该是不忙，接得很快。
“喂，老板，你那儿还有空房间吗？”
钟玉第一次来安梁县面试的时候，路费已经花掉大半身家，考不上还得接着买资料，他尽力节约，在距离三中一公里多的地方找了一家小巷子里的快捷宾馆。
小宾馆地方不大、设施也有限，但胜在很干净，晚上也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声音，面试结束，钟玉加了老板联系方式，万一有复试的机会，方便提前订房间。
面试、复试、体检一路结束，直到钟玉入职后找到出租的房子前，那里都是他长大后在安梁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落脚点。
“房间有的，淡季人少，随来随住。”
“行，谢谢。”
除虫药喷好，钟玉提着行李下楼，被赵阿姨追问去哪个朋友家，离单位远不远。
他报出宾馆名字，赵阿姨咋舌：“怎么去住宾馆？”不等钟玉回答，她又自顾自替人解释，“你们年轻人是这样的，宁愿多花一点钱也不愿意麻烦人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阿姨说的没错，钟玉从来不喜欢给任何人添麻烦，这让他和朋友在维持亲密的关系之余还能保持一点礼貌的距离，真正维系住关系长久发展的往往就是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距离。
但不打破距离也就意味着关系永远停留在原地，没有进步的空间。
钟玉明白赵阿姨的好心，笑着道了再见。
走出院门，风比前一晚吹得还要大一些，不远处的天是浓重的灰蓝色，不像中午，更似傍晚。
入住前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想再去练会琴，最近学到一条算是动听的练习曲，他迫切地希望那些音符能早点在自己手上变得好听。
三点一刻，金振结束下午第一个小朋友的课程，下楼时看见三角琴后面额外摆着个行李箱，诧异地问：“你带来的？”
钟玉点头，解释家里不幸的虫灾，自己要出门“避避风头”。
“住朋友家？”和赵阿姨关注的点差不多，但问得还要精细一些，“之前巷口遇到的那个朋友还是买家具的那个？”
钟玉神秘地笑，不确认也不否认，等到金振脸上的玩笑快要转为真正的困惑时，他才张口回答自己要去宾馆住。
“宾馆啊？”金振诧异，“那你上班方便吗？”
据他所知，三中附近的宾馆，最近的步行也要一点时间，其他科也就算了，语文老师早上看自习，来得及吗？
被他问到关窍，钟玉低头去看琴键：“还好，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上课的小朋友看见门外不远处的家长，跟老师摆手要走，金振探身到门口，看清家长身份送她出去，回来给自己接了杯水，一口全灌下去，喘出一口气，眼神盯着另一台琴，不知在想什么。
正当钟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要继续练琴时，只听耳边传来邀请：“来我家住吧，离三中更近一些。”
陈述句、祈使句、疑问句在表达中的语气不同，对话接收者的回答也会受到一定影响。比如这句邀请如果换成“要不来我家住吧？”那么很有可能被判定为客气成分百分之九十，遂遭拒绝。
不过这对钟玉来说是无所谓的，因为他计划好的事情很难被别的什么撼动，哪怕是金振。
“钱都付了，我跟老板算认识，现在反悔不好。”说这话的时候，钟玉已经把头扭回去，专心致志盯着琴键，从后面看俨然端庄笔直一块铁板，毫无缝隙。
金振沉默几秒，又给自己接半杯水，只抿了一口就放下，说：“注意安全。”
雨来得很急。
差不多就是一首练习曲的功夫，第一个音符外面还只是厚重的浓云，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钟玉一抬头，恍然发现天已经灰了半个，雨点被风吹着从不同方向打在琴行的玻璃门上，织出一首震天撼地的进行曲。
“雨下大了。”金振坐在凳子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后面的学生因为过大的雨势请假，他凭空多出一份赏雨的闲心。
钟玉随着声音侧头看了一会，认定来势这么急的雨，停得也会很快，抬手换了屡弹屡错的一本书，告诉自己再来十遍。
他没能坚持下来，只到第四遍，琴声就被雨声打乱——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甚至风雨交加越来越大，简直下出摧枯拉朽的气势。
不能再等了。
还好自己包里常带着伞。
他一手撑开伞，一手拎起行李，把自己想象成某个悲剧中的主角，以想象中不要命的架势冲进雨里，全然不顾身后欸个不停的挽留。
没走出两步，他发现隔壁小店门口一直没收的大遮阳伞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倒了，伞骨刺破伞布直挺挺地伸出来，好不凄惨。
钟玉心里闪过一丝庆幸，自己手里没它体积四分之一大的小伞居然还能在风雨里坚挺。
这念头一闪而过，“啪嚓”一声，他手里的伞直挺挺向后弯到伞柄难以承受，连根断裂，被一层薄薄伞布挡住的风雨立即劈头盖脸打过来。
前几天才降过温，他换了加绒的厚外套，眨眼的功夫，外套的兜帽被雨水浸湿，沉甸甸地坠在脖子后面。
其他地方也不乐观，裤子膝盖以下的部分很快湿透，再站在雨里，变成落汤鸡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
风雨在身前推，兜帽在后面拉，钟玉像个被大自然把玩的木偶。
不如破罐子破摔，脱了外套一路跑到宾馆，到了立刻洗澡，应该问题不大。
刚准备行动，头顶的风雨忽然又被遮住，肩膀和握着行李箱的手都传来温热，温度的来源一手环住他肩膀，一手撑着伞把他带进了路边的车里。
原来是金振看他不听劝，锁了琴行的门跟出来看看，如果没问题自己直接开车回家，没想到变成“英雄救美”。
“先坐一下。”金振发动车子的同时开了空调，暖风吹出来，“外套先脱了吧，都快湿透了。”
钟玉拉下拉链，刚脱一只袖子，就听见一阵扑簌的水声，何止是湿透，再多待一分钟，帽子里都能养鱼了。
金振帮他扽了扽，问：“电子产品要检查一下吗？”
“噢对！”钟玉一经提醒，想起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摁亮，五个未接来电跳出来，都来自宾馆老板。
他赶紧拨回去问有什么事，那边歉疚地跟他说宾馆所在街上的电线杆被吹倒一根，现在整条街都停电了，具体什么时候能抢修好还不知道，问他能不能接受退款，下次送一个晚上作为补偿。
“我知道了，没事没事。”
空间太小，即使没开免提，挂了电话金振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
“去我那。”
钟玉没再拒绝。
第32章
金振家在三中屁股后边的小区，年头只比钟玉之前租的职工小区少那么一点，拆迁范围没画到这边，不少这里的住户抱怨运气不好，但也有人表面埋怨，心里偷偷庆幸，毕竟在一个地方住了那么多年，这个小区又比职工小区设施好一些，能不搬其实也省不少事。
房子买在一楼，当初小区刚建成的时候，卖房的一致声称一楼住户门口附赠个小院，实际上就是一片十平左右的泥地，围栏、地砖、石阶都要装修的时候自己搞定。
金振是三十以后才开始对花花草草的生命有所怜惜，虽然这一院子的绿植看起来很有格调，但多数都是他爸从前在这里慢慢种下的，他只负责出搬运泥土的苦力以及按照电话内容给它们浇水晒太阳。
雨实在下得太大，进门压根没空赏景，门刚开个缝金振就赶紧把钟玉塞进屋里，自己撑着聊胜于无的伞一盆盆把花搬到檐下，免得它们让洪水淹死。
等他狼狈地干完活带着一手泥再开门，钟玉还站在玄关边上，衣角发梢都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滴水，像海草成精上岸，还没悟出来人类一般是干燥地生活在陆地上。
“干嘛不进去？刚不是让你去洗澡吗？”
“还没换拖鞋。”钟玉低下头，右脚稍稍挪动，地板上立即拖拽出一小片泥印，那是下车时太慌忙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踩的。
“我找找有没有新的。”
金振抬脚向后一勾，门在背后关上，风雨被阻隔，屋内立刻安静下来，玄关处的暖黄色灯光打在正蹲着找鞋的人背上，他并不比钟玉好到哪里去，单薄的一件长袖打湿后紧贴在身上，钟玉低着头看，目光停留在湿布料勾勒出的背部线条上，闪了闪，他连忙清清嗓子。
像是被他这两声咳嗽召唤出来似的，金振抬起头，左手一双用防尘袋包好的凉拖，右手一双冬天的棉拖，解释说家里没有新鞋子，这两双都是洗干净晒好的，洗澡的时候穿凉拖，洗完换棉的，免得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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