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四,他忽然想到,明天金振应该就要回来了。
他摁亮手机屏幕,确定现在是晚饭时间,打开通讯录,选择最上面那个号码拨出去。
那队孩子听完教练的训话上了跑道,钟玉向后退了退,张望一圈,转身沿楼梯跳上看台。
刚站定定,他意识到电话那头总是滴滴滴的铃声变了,变成一段他没听过的琴声。
周四是他课最多的时候,因此也是职业病发作的时间,钟玉作为一个业余的大龄琴童和专业的语文老师,听完这一段心里给出的评价是感情基调很悲伤。
没等他进一步分析,那边接通了,金振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心情不错,说话的尾音上扬着:“喂?”
一个喂字恨不得绕个十八弯,看来刚才是故意等那么久才接好让对方听完自己特意设置的铃声。
钟玉偶尔也有点坏心思,不接这茬,问他:“都还顺利吗?”
“顺利,就是排队有点久,现在就等结果了,医生上午说有机会用靶向药。”家里的楼栋已经在眼前,金振偏偏不上去,找了棵树倚着,“你刚下课?”
“嗯。”钟玉听到他说排队累人,建议他租个轮椅。
金振一乐:“租了,一开始我爸还不愿意坐,说之前来都没坐过轮椅,人家比他严重的都不坐,他坐上像什么样子。”
钟玉也跟着他笑,问:“后来呢?”
“中午妙妙他们来送饭,被我妈硬摁着坐下了。”金振捏起一片叶子,灵活地在指尖旋转。
“老小孩。”
……
金振忍不住了,问:“刚才打过来没听到什么不一样的?”
钟玉把手机拿远一点,笑完才贴回来,说:“听到了。”
金振立即明白他是故意,立马要在嘴上扳回一城:“哦,我还以为十三块五白花了呢。”
年纪小、刚拿奖学金买到手机的时候,他恨不得彩铃一天换一个,那时候不为了让谁听到,只是新鲜感上头,哪怕不用手机,纯粹按键都想多按几下。
现在真到需要这个功能的时候,反而还得划来划去翻找半天,十三块五想花都差点没花出去。
“下次再让你等,至少不用听那一串嘟嘟嘟。”不知道为什么,金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矫揉,有点琼瑶,但又确实是真心的,五味瓶在心里打翻,最终竟然混出一些叫做不好意思的情绪。
还好隔着这么远,钟玉看不到他表情,笑着说:“好,谢谢金老师的十三块五,那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一项是明天下午,另一项估计要等到下周二。”金振答道,“明天下午看到结果我再开车回去,下周二再回来。”
“下周二?”
金振叹一口气:“金妙他们都在,金越最近比我们时间空,我爸说现在照顾得过来,叫我不要因为这个再荒废自己的事情。”
路过的私家车带起来一阵风,手里的树叶顺势飘落,目光落在手指那道疤痕上,金振用另一根手指在上面蹭了蹭,虽然还有点泛白,但这块皮肤已经完全没有新生的那种柔嫩又刺痒的感觉。
钟玉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再”字的含义,他好奇有关金振的一切,但现在显然不该追问这个,还好金振也及时止住了话头,转而说市里有家烤鱼很好吃,他跟老板预订了两份,一份留这边,另一份明晚带回家,让钟玉下班直接过去一起吃晚饭。
钟玉边听边往上走,再转头看见学校里已经基本空了,大门正被保安从两边关上,有同事正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的小门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出来之前桌上的听写作业刚改完一个班的,余下两个班改完还得修改下周公开课的教案。
“那明天见。”钟玉说,“我要回去改作业了。”
“嗯。”
答应得爽快,但没人先挂,钟玉等了一会,噗地笑出来,说别搞那种你先挂我再挂的情节。
“明天见,开车注意安全。”钟玉切断通话,手机朝兜里一塞,心情很好,学着那些学生刚才高抬腿热身的样子蹦下看台。
那边刚挂断,这边立即显示两分钟前有一通未接电话,来电人的姓名是妈。
金振一边上楼一边回过去,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火急火燎地问他到家没有,舅姥爷一家来探病,一会从医院到家里,要留下吃顿晚饭。
“知道了,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菜,不行再去门口买点熟食。”金振答完便挂掉电话进了厨房。
父母两边的亲戚不少,但金立章那一边的长辈去世都早,他又是独生,同辈没有更近的血缘,远一点的都迁去了外地,逢年过节也只是打个电话。
葛迎娟好一些,父母长寿,九十上下的年纪身体依旧硬朗,跟着二儿子住在气候更温和的南方。
金振要叫舅姥爷的是姥姥最小的弟弟,也就是葛迎娟的亲舅舅,从小疼她,后来一系列变动之后恰好住得又近,于是走动就更多起来。
金立章生病,他肯定要来看望,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最后一个菜开始收汁,外面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接着就听到门被打开,葛迎娟带着一行人进来。
手还握着锅把,金振向后仰着上半身,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跟他们打招呼:“舅姥,舅姥爷,小伟叔叔。你们先坐,桌上水果是洗好的先吃点垫垫,菜还有一个马上就好。”
其他人连声答应,还要进来帮忙,唯独舅姥爷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没吭气。
菜上齐,金振发觉没有汤,围裙解到一半转头又冲进厨房,让他们先吃,自己弄个紫菜汤,很快就好。
葛迎娟拿起筷子招呼:“来,先吃菜,尝尝我们金振的手艺。”
大家拿了筷子,却都先看向桌上年纪最大的长辈。
“等人齐吧。”舅姥爷说。
紫菜和虾皮都是现成的,水烧开打几个鸡蛋倒进去咕嘟一会就好,金振拿两块湿抹布在锅边一捏,很快地把汤端上来。
这下人和菜都到齐,终于可以开饭。
这种招待客人的餐桌,默认可以不用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才从医院出来,大家情绪都不高,除了招呼夹菜没心思再去想更多寒暄的话题。
小伟叔叔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盐水鸭,看见下面的盘子花色,有点惊奇地“哎”了一声。
“这还是你妈出嫁那时候买的盘子吧。”他问金振。
金振看了一眼那个白底红花的盘子,他做的菜不少,买的熟食也不好放在塑料袋里拎上来,盘子不够用,这个是在储物柜里翻出来现洗的。
看花色和边上的一点缺口,好像确实比其他盘子年头久一点,但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他也不知道。
看到儿子疑惑的眼神,葛迎娟开口答道:“是那时候买的,本来我都放在柜子里不打算用了,估计今天盘子不够金振才翻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结婚时候买的?”她说,“我记得你这么多年都没来我家吃过几顿饭啊”。
小伟叔叔咧着嘴笑,原本就厚的嘴唇拉开来勉强也只薄了一点:“你结婚那天我爸让我开车去帮忙拉东西,那一箱盘子碗还有灯啰嗦了至少有十遍不能打碎,最后我特意找了个同学在副驾驶抱着这一箱东西跟着车过去。”
“忙得我酒席没吃上就算了,下来还自掏腰包请我同学吃了两顿烧烤。”
那套餐具是当时舅姥爷托贸易公司的朋友买的,当时据说是什么外国设计,内购价也不便宜,但因为外甥女结婚还是咬咬牙买来,不过关于怎么运输过来的这件事葛迎娟倒是第一回知道,乐得不行,扶着桌边说:“今天就把那顿饭补回来,你使劲吃,不吃撑不要走。”
一桌人都笑了,等到安静下来,小伟叔叔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还没有金振和金妙呢,现在我都吃上金振做的饭了。”
舅姥爷紧接着开口:“金振是大了。”
“弟弟妹妹虽说也出社会了,但毕竟还是年轻一些,在家里的这些事情上,你要多费心。”
金振知道他话没说完,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尤其是你爸,现在不像之前两口子年轻能互相照顾,你们三兄妹虽说是能轮着照顾,但他们俩毕竟是上头有老板和领导,不像你自由。”
大概预料到他又要说什么,葛迎娟出声:“舅舅!”
舅姥爷摆摆手,继续道:“听说你明天还要回去,等到上完课再回来?”
“总不能把学生扔在半道上不管了。”金振笑笑,“毕竟学费都收了。”
“那也应该早点回来。”
“哎呀,舅舅,立章是块金疙瘩要我们四个都在旁边守着?”葛迎娟打断他,“今天在医院金越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轮着来最好。”
她低下声:“立章的话你也不是没听过,谁不都能挡着金振弹琴,他自己也不行。”
这话一出,桌上鸦雀无声,半晌,才听见舅姥爷轻轻叹了口气:“你和立章,对孩子,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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