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翡翠又是城，半个小时的路程里，钟玉对它的想象从商场到多方势力勾结的洗浴中心，结果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偏，最终开到一个岔路口，路边用蓝色塑料棚临时搭起来的回字形大集市门口，黄底黑字的横幅写着：花鸟鱼虫市场。
再看旁边唯一一个新开发的居民小区，楼还没盖完，只有售楼部金碧辉煌，顶上复古大牌匾，上书三个字“翡翠城。”
售楼部对面二百米的路口，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停了一溜，车主从一方塑料帘子里齐齐探头，一刻也不停地重复到哪个村哪个乡要多少钱。
弄明白情况的钟玉和金振对视一眼，金振含笑又揽住他肩膀，将半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凑近他耳边：“翡翠城二十。”
钟玉朝周围看了看，所幸没人注意，扭着身子朝外挣：“师傅麻烦你不要骚扰客人，我付的可是正经钱。”
金振哈哈大笑，勉勉强强松开一点：“走吧，进去看看。”
第50章
塑料门帘一掀，钟玉差点哇出声来。
这市场面积不大，但每一点地方都物尽其用，左边卖鸟，右边贩鱼，中间一长溜全是花，暖黄色大灯一打，简直是童话般色彩缤纷的世界。
钟玉有点怕鸟，踟蹰一下朝右手边走过去，原本不大的地方划分成一格格更小的店铺，中间拉一根绳子或是放两个折叠起来的推车当作分界，里面的布置无一例外——中间一把黑色躺椅，老板在上边或躺或坐，身后和身侧都是由鱼缸筑起的透明围墙。
一开始进去几家，钟玉还会被鱼儿不同的眼色和偶尔几条特殊的大尾巴惊讶，转头对金振悄悄地招手让他一起来看。走的多了，发现其实大家卖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种类，他也平淡下来，只在外面草草扫两眼。
快走到头时，鱼缸里隐隐的腥臭味被一种陆地上的臭味取代，余光里不再有黑色大躺椅，两个人停下脚步，齐齐朝右看，那里整整齐齐摞了几层笼子，每个里面都有好几只兔子，只有中间的那个小笼子是空的，本该在里面吃草的小东西正卧在老板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手臂的兔子纹身上，眼睛惬意地闭着，享受人类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
“要摸一下吗？”年轻的老板从一堆兔粮和工具堆成的临时座位里抬起头，语气虽是询问，但已经不容置疑地把手里的兔子送出去，小兔子骤然来到半空，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可以吗？”钟玉伸出手，要触碰到皮毛之前又摆摆手，“我摸一下就行。”
那老板于是善解人意地把兔子收回到自己膝盖上。
钟玉蹲下来，先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在兔子耳朵尖尖的浮毛上小心翼翼地碰了两下，看对方没有暴起的趋势，才用半个手掌贴上它的脑袋。
隔着一层咖色的毛皮，钟玉蜷蜷手指就能感受到下面颅骨的轮廓，温热的触感让人觉得这个小东西既脆弱又有点危险，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第一次抱到大哥家孩子的感觉。
“可爱吧。”那老板很得意。
钟玉点点头。
金振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叠上去，也不知道是撸兔子还是摸人，总之好好揉了几下，突发奇想：“要不要给你买一只，那个院子跑得开。”
钟玉被他神态感染，一瞬间居然真的开始想象兔子在泊山村那个小院子奔跑的样子，但很快就冷却下来，说：“万一它跑丢了，我都不敢抓它，算了。”
“我去帮你抓啊。”
钟玉又摇摇头：“算了。”
“那现在就多摸几下吧。”老板慷慨地把兔子往前放了放。
恋恋不舍地把兔子毛摸塌以后从店里出来，两人看看时间，金振表示开车回去加做饭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侧过手机屏幕把现在的时间给他看，等待钟玉的指示。
“叔叔阿姨一般几点钟吃午饭？”
“十二点左右吧。”
钟玉攥着他手腕的手立即收紧了，看着屏幕上将近十一点的时间皱起眉。
金振紧接着又说：“不过今天金妙回来得迟，老两口想等她一起，估计得朝后推个四十分钟。”
“还有时间再逛逛。”他讲完，然后就看到钟玉紧张的眉头随着这句话立即舒展下来，“你紧张啊。”
“有点。”
“都见过的，别怕。”金振握住他的手。
“嗯，我想去看看花。”钟玉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摊子吸引。
走近才看清楚，这一整个摊位卖的全是不同品种的蝴蝶兰，看到钟玉和金振走进来，老板短暂放下手里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的煎饺，让他俩随便看看，下边牌子上就是品种名称和价格。
钟玉对花的品种不大了解，远远地那一眼已经选定了颜色，只扫了一眼就指向最上面那盆介于淡粉和水红之间的，说就要这一盆。
不等金振反应，他已经把钱付了，转头叮嘱：“你在这儿等着。”随后又转身进了隔壁店铺。
这边老板刚把打包好的花和送的工具营养土抱到金振手里，那边钟玉又风一样刮进来，怀里凭空多出一大束粉色芍药，解释说：“送叔叔阿姨的，摆在家里心情好一些。”
说完又掏出背在身后的右手，里面是一支单独包装的红色郁金香，“这个，送你的。”
因为老板额外赠送的这支郁金香，车子快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金振还在念叨：“送他俩又是一大盆又是一大束，我呢？”
“轮到我就是一支。”金振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又把那只手放到心脏的位置，“要不是那老板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那支花还是赠品，我很伤心。”
是啊，谁让卖蝴蝶兰的老板非得拉踩人家一句“小兄弟，你看我们这赠品是不是更实用。”
“下次一定给你买，好好开车。”钟玉安抚似的在他那只手上拍拍，却被立即反握住，紧接着车子开进小区的停车位，司机做完了事，忽地耍起赖，不松手也不说话，只盯着他。
眼睛里是看似无辜的诚恳，嘴角却有一丝笑意，明明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
钟玉飞快看看周围，正对着的路上倒是没有行人，他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在金振脸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挣出手，开门下车，耳朵根到脖子红了一片。
金振这下满意，咧着嘴任劳任怨地抱花拎菜，直到家门口，他才对钟玉说：“你拿着这些，我来敲门。”
于是老夫妻俩一开门，就看见客人提着满手的礼物局促地挤在门边的一个角落，自己的儿子反而大剌剌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没心没肺，还抱怨他们怎么开门这么慢。
金立章迎上去，巴掌丝毫不收劲地拍在儿子身上：“东西都让人家拿着，你手是白长的？”
钟玉连忙解释：“叔叔阿姨好，这是送你们的花和礼物，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只买了这些。”
老两口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都喜欢，礼物没有不喜欢的。”
门口讲了两句，钟玉被让进客厅，原本手中拿的东西都被接走，反而觉得身上空空的，站在沙发前有点不知所措，想把手放进口袋又在摸索口袋的半路上停下，觉得那样的姿态好像有些不礼貌。
葛迎娟和金立章一个接一个地催他坐，但自己却都站着，于是钟玉只好嘴上应着马上坐马上坐，腿则老老实实钉在地面，一点不敢弯。
正是这时候，他瞥见角落里站着个人，那人也正好和他对上眼神，相接瞬间，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钟玉却看着他的脸，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自从金振带着钟玉敲门，金越就跟在后面，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钟玉又被他们三围得死死的，找不到打招呼的机会，只好默默站着等待。这下好不容易对上眼神，钟玉笑得让他讶异。
“是金越吗？”钟玉主动向前，向他伸手。
虽然比之前那张照片上长大了很多很多，但只要仔细看看五官，其实还是那个圆圆胖胖的小孩子。
“我是钟玉。”他说。
“哥，你叫我名字就行。”金越握住他的手又松开，被他脸上的笑弄得有点困惑但也放松不少。
金越陪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气氛终于轻松。
“金妙一会过来？”钟玉问。
金越看看时间：“嗯，快了，我一会下去接她。”
“哥，你们之前见过？”金越问。
“对，在琴行里见过一次，还有灿灿。”
好不容易开启的话题因为内容的匮乏而结束，还好厨房里金振剁鸡的声音让钟玉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东西，于是取出两个红色的盒子分别递给葛迎娟和金立章。
羊绒围巾和钢笔，他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都送那么多东西了，还有啊？”金立章开玩笑，“我当老师是知道的，工资不多活不少，别都给我们买礼物花掉了。”
钟玉摇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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