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玉看清楚盒子里面的东西,微微松一口气——不是戒指。
是条手链,很简洁的款式,正中间……目光在中间的装饰上停了一会,钟玉认出那是一个休止符,上面镶的钻石让它变得没有了棱角,故而比谱子上的要难认。
“你坐下吧。”钟玉去拉他手腕。
“我说完再坐吧。”金振想到自己要说的话,脸又红了一些,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第一次你说喜欢我,其实我很开心又很愧疚,因为我知道你主动之前一定会反复拷问自己,我喜欢你就不应该让你这样。”
他把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抬起睫毛看向钟玉:“我喜欢你。”
“戴上这条手链,没有我的生活就彻底休止了。”搭扣轻巧地打开,“你愿意吗?”
咚一声,金振不知轻重地单膝跪在了钟玉面前的木地板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断了钟玉的感慨和思考,他扑哧一笑,伸出一只手腕,说:“可以。”
第64章
雪又下了几场,日历翻到了腊月二十七。
放寒假的钟老师早早收拾铺盖回了安梁县的小屋,院子里其他两家人都各自回亲人身边准备团年,他有点寂寞又乐得清静,趁着金振还没从平市回来,每天几乎只在床和椅子上切换,柜子里的书一本接一本看,看不进去了就一翻身倒在床上,进入梦乡。
实在无聊,他会拿上琴行的备用钥匙,溜到二楼琴房摇头晃脑地练到手腕泛酸,再心满意足地去斜对角的小面馆吃一碗热乎乎的牛肉拉面。
被面汤的热气熏得直皱眉时,钟玉想,这种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处在年前连期末考试零蛋都能被赦免的假期,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也只要告诉自己一句:明年再说吧。
要是这个明年能永远不到来就好了。
他想坏事总是心想事成,刚把汤上飘着的几篇牛肉嚼完,金振追着打来电话,开口就报告自己在平市置办年货和药品的事情都结束了,不日将启程回安梁,等待钟老师的指示。
钟玉笑得筷子直抖,咽下嘴里的东西,说:“看你在那边干挺好,派你驻守,不用回来了。”
金振立马接:“那哪能啊?我还要回来在钟老师床前身后效犬马之劳。”
他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钟玉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遐想一圈,脸微微地红了,但还好能被热气挡着,他稍微往角落里缩一缩,心虚地躲着面馆里其他客人的目光,冲着电话小声“呸”了一句,紧接着问他什么时候到。
“在外边看你十分钟了。”
旁边的窗户被人从外边叩了两下,金振一只手停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拿着电话,“都跟你说过这家店肉少坑人,怎么不多加个煎蛋?”
金振这次回来要陪着钟玉一直过到大年初一。
决定是在钟玉从泊山村回来的第一天做的,他听见的时候极力反对,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金立章的身体,能再和家里人过几个年是谁也难预计的事情,现在他和金振算是进入稳定时期,不差年节这些日子。
金振不置可否,但依然准时做完事情回来了。
至于他长到这么大忽然不能在家过年这件事,金立章和葛迎娟的态度是,嘴上没问原因,行动上也没阻挠,像往常那样送他出门,等到金振一开后备箱——嗬,各式各样的东西算是塞满,其中还夹着几床早就因为空间不够想送回老家的被子。
帮他拿东西的时候,钟玉盯着那些被子疑惑不已:“家里不是有被子吗?”那被子都用原包装装得好好的,看不出新旧,他更不明白。
金振拿起最后两袋咸肉,冲他递个眼神:“大姑娘出嫁,要带点东西。”
钟玉默默转过身,留给他一个无语的背影。
咸鸡咸鸭咸鱼,还有各种腌或卤的食材,都是安梁这边过年必备的东西,足够金振和钟玉从年前吃到年后,但即使有了这些,还是得出门顶着人流去买一些新鲜的食材,否则年夜饭的桌子上充斥着高盐食品,估计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要顶着一副水肿的脸蛋迎接新年。
两人选在二十九出门,认为这个时候其他人应该已经差不多置办好,正好方便自己捡个漏错峰购物。
都没到超市门口,幻想破灭。
县城最大的一家超市开在略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地下车库容量小,于是四周的路边都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连儿童乐园边上停婴儿车的地方都挤满了。
钟玉和金振对视一眼,后者眼疾手快抢过一个刚还的购物车,并肩挤进去。
里面热闹得让钟玉一下子想到平市那个花鸟鱼虫市场,不由地又想到出身那里的兔子,扭头问金振它的近况。
两个人都太忙,而金立章和葛迎娟又太闲,闲下来忍不住就要想生病的事情,期末考试前钟玉把兔子送到金振车上,被他顺手拉到平市,葛迎娟下楼看到,主动揽下这一职责,但并没说喜欢兔子,嘴上是觉得金振太忙,想帮他分担。
在钟玉这里始终没能得到正经姓名的兔子,进了“爷爷奶奶”家第一天就由小兔更名圆宝,寓意是圆头圆脑的宝贝,第三天,葛迎娟出门买了工具,两个人自己在家摆弄一会,把整个阳台除洗衣机之外的地方都改成了兔子的家。
“老金现在是动物学家了,说圈养违反了动物的天性,但是养都养了,放出去它也活不了,干脆给它弄个大点的地方,也可以跑一跑。”金振弯腰从货架底部抄起一大袋家庭装的薯片扔进车里,“幸好兔子不睡床,要不然还得分间卧室给它。”
钟玉笑了,笑完立即问:“你拿这些干嘛,又没人吃。”
“颜色鲜艳啊,到时候摆在茶几上多有过年的气氛。”
“浪费。”
“不浪费,我保证都吃了。”金振嘴上这么说,打的算盘却是到时候找几部电影和钟玉一起看,他看东西专注,喂什么都吃,“你不是要吃虾滑吗?走啊,去买虾。”
去往生鲜区的路上,两人争了一路,钟玉说买点现成的冷冻虾滑就行了,金振执着地要买鲜虾自己回去剁,一路说到卖虾的地方。
一抬头,几个大水缸都空了,只剩稀稀拉拉几只小虾在游荡。
柜台前面站着三个人在排队,金振竖起耳朵一听,两个在等买的鱼杀好打包,一个是要买冻虾,于是凑到钟玉耳边:“应该还有我们的。”
两人都觉得幸运,钟玉也不说买个冷冻的就行了,跟着金振一块排队,正等着,旁边过来一对男女,一个探头叫着“怎么什么都没有啦?”另一个答“就剩几只小虾,随便买买算了。”
一唱一和间,把购物车插到了队伍里唯二看起来好欺负的年轻人前头。
“哎,插队了。”金振提醒他们。
两个人装作没听到,还在对水缸里的小虾们评头论足,一会说这只不会动了可能要死,一会说那只怎么少了个须。
金振于是高声叫了柜台里的员工,说这里有人在插队。
员工抬头看了一眼,不轻不重地说:“麻烦排队。”又低头去刮鱼鳞了。
前面的人停下交谈,各自回头瞥他俩一眼,既没有认错解释,更没有归还位置的意思。
金振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那男人手里的推车脱手,带着里面的一堆东西向后漂移了出去,造成这一事故的人正站在自己旁边,学着他俩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没看见。”
插队的夫妇原本就心虚,见他人长得斯文,力气却大,想到这两人再年轻也是人高马大,便借着追赶自己购物车的契机,一去就再没回来。
总共就七只虾,钟玉是笑着提回家里的。
第二天,金振起个大早,先把自己收拾了一遍,过程中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菜单,摩拳擦掌准备做人生中第一顿完完全全由自己操刀的年夜饭。
出师不捷,刀钝了,他只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块陈年的磨刀石,蹑手蹑脚跑到门外磨起刀来。
过了一会,大概到了钟玉每天醒来的时间,卧室那边还是没动静,金振放下刀进门,看见钟玉背对着他,手机扔在枕头上,郁闷地清醒着。
金振一只膝盖跪在床上,一手扶着他肩膀,探头去看他的脸,眼睛果然睁着,盯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他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反复呢?”
原本醒来心情很好,打开手机想给徐之南打电话,结果看到钟建国的短信,一下子胃都痛起来。
金振知道“他们”是谁,心里明白他们的反复能造成钟玉心情的反复也是只是因为在意,他想问钟玉如果现在要回家的话,自己可以开车送他,或者一起坐火车,到时候自己再回来,总之都可以,为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什么也没说,下床去卫生间洗干净还沾着锈迹的手,坐到床边,轻描淡写地讲了几句话,让钟玉自有意识起的痛苦作了一个彻底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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