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发不吹?”谢换问。
“一会儿就干了。”赵景年说着,把毛巾敷在他脸上。
轻柔细致的动作,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谢换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布,直到毛巾离开脸颊,擦到脖颈,才又睁开。
赵景年也正低头看他。
那目光很近,近到谢换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小夜灯的光。
赵景年开始解他的病服扣。
一颗,两颗,谢换心思飘逸,未曾察觉,直到胸前凉飕飕,才拢过衣服道:“脏点脏点呗,你别碰到我伤口。”
“我慢慢的。”赵景年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换随他去了。
赵景年照顾得小心,脱掉一条袖子,先把这半侧擦了,换上干净病服,再把另一边脱了,继续擦。
毛巾避开伤口周围,小心谨慎地在谢换皮肤上游走,一会就停滞一下,再继续走。
赵景年的目光锁着那道伤口,它已经被小心缝合,白色的纱布缠着敷料,慢慢治愈着。可微弱的呼吸牵引着腹部,伤口始终无法静止不动,每一秒都在叫嚣着它有多痛。
但谢换说:“不疼了。”
“谢哥,”赵景年的声音好低,跟今天的任何一句关心都不太一样,话在嘴边欲言又止,像怕某种念头一经想象便会成真。
他叫了一句,很久后才轻轻说:“吓死我了。”
谢换看着他。赵景年的睫毛扑闪着,蝴蝶一样振动,除此之外,看不清别的。他总觉得这时候的赵景年没那么听话,却更自然。
赵景年颠来倒去地把他擦干净,扶着他躺平了睡。
“晚上不能再乱动了,会扯到伤口。”赵景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近到膝盖抵着床沿,“你试试什么姿势舒服,躺好就别动了。”
谢换躺平不动,对自己的睡姿管理颇有信心:“就这样吧,你去睡吧。”
“你睡着我就去睡。”
谢换没管他,自己睡自己的。
闭眼之前,只看到了赵景年温柔的脸,年轻的,安静的,好看的,他看过来的眼睛里盛着一潭秋水,柔肠百转,隐忍不发,沉甸甸的,以至于谢换闭目好久,他的样子还镌刻在这片黑暗里。
习惯老是改不掉,谢换一睡着,就想左转转右转转,伸手捞些什么抱怀里。
可是一动就疼,给他痛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又老实着睡过去。直到晚些时候,睡得深了,一个不管不顾的转身,直接疼的他龇牙咧嘴着醒过来,给凶手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冷汗才流完。
疼痛是铺天盖地的,不过下意识知道不能再动了,谢换的动作倒也不大,他挣扎着躺好后,才惊醒依旧在他床边守着的赵景年。
赵景年拉着他一只手,靠在椅子上,微微垂着脑袋,忽然惊醒,忙凑上来问:“怎么了?伤口疼了?”
谢换还有些没缓过来,声音发着虚:“扯着了。”
“我看看……”赵景年慌忙掀开被子跟病服,看到的只是包着敷料的洁白纱布,“我去找护士。”
值班的护士来检查一遍,说只是渗了点血,幸亏没扯到撕裂,换了遍药,叮嘱他千万不要乱动。
谢换有些叫苦,这可怎么睡。后来又想总不可能天天扯得没法愈合,过几天应该就能动弹了。
赵景年又坐回来。
谢换凝眉道:“你总不能不睡了。这又不严重,不用看着了。”
赵景年还是说:“你睡着我就去睡。”
谢换再次闭上眼睛。
医院的夜晚好静,视觉一旦陷入黑暗,好像整座世界都消失了,唯有赵景年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温度过来,干燥的温暖的,托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催人好睡。
额头上忽然有另一种触感。
蜻蜓点水似的,荡起一层层涟漪,又匆匆忙忙离开。温软的嘴唇刚落下就移开,轻到无法捕捉。谢换睁开眼睛,就对上刚刚坐回去,一脸被抓包后心虚不已的赵景年。
赵景年支支吾吾叫他。
谢换轻笑两声:“亲哪儿呢,幼儿园吗?”
他懒洋洋地说着,抬了抬下巴,在赵景年呆滞和迟疑的目光下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第19章 姐姐
赵景年确实被什么事情震惊到时,是会稍稍眯起眼睛的。这种不露声色、习以成性的警惕表情,很难被人捕捉察觉。
谢换好勾人。病美人即使躺着,还是如此高高在上,轻轻扬起下巴,睥睨着他,嘲弄的纵容从微微上翘的眼尾,延到点在唇上的指尖,他正要人亲他的嘴唇。
他像一只每次打开都能让人发现新奇事物的宝贝匣子,赵景年常常会因为意外而改变计划。
至少今天,这个吻在计划之外。
赵景年俯下去,献上清凉干爽的一吻,临别之际,又被谢换咬住了下唇。于是他一教就会,试探着舌忝吮,将这个吻装饰得柔情蜜意。
呼吸融为一体,渐渐密不可分。谢换在他身下寻衅滋事,坦率的人常常不在意后果,一只手揽上他的颈,指尖在他的发间轻轻摩挲。
心率监测器灵敏地捕捉着,滴,滴,滴滴,一声胜过一声急。
赵景年抓住了谢换环在他颈上的手,把持得用力。他趁机离开,歉意地笑笑。
“谢哥,”他声音发哑,“你受伤了。”
谢换双目半阖,望着他不说话。迷离,潮红,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他当然知道人家说的有理,不过好容易有兴致,难得邀请他一次,还扫了兴。他满不在乎地偏过头去:“行了,滚回去睡。”
*
邵符玉一大清早来探望,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无理取闹的指责。
“你出去就出去,非得跟我讲一声你要吃早饭呗?”谢换的声音中气还挺足,听起来恢复得不错,“显着你能吃饭了。快走走走……”
另一道声音轻笑着,说他快去快回。
邵符玉进门,与赵景年擦肩,两人点头招呼一下,就各自错开了。
“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吃饭了。”邵符玉把探视的礼物放到一边,温和地宽慰着。
谢换靠在床上,将捧在腿上的笔记本放到桌边,抱怨道:“现在水都不让喝。”
“也就几天的事,人没事就谢天谢地了。”邵符玉后怕地松口气,“你让他来照顾你,他还行吗?”
谢换:“这点没问题。”
邵符玉能觉出赵景年照顾他确实没问题。
不然谢换怎么一副蛮横模样。在他的印象中,一段亲密关系里,谢换才是那个对女朋友的各种娇气和脾气一笑了之的人。
或许人的性格总有张弛,常常被惯纵,就易恃宠生娇。真是有趣。
谢换察觉到他的目光,狐疑地盯过来:“你憋着什么坏呢?”
“没有,就是觉得有意思。”邵符玉笑道,“能让你满意,他挺不容易。”尤其那还是个男的。
谢换若有所思了一会。今日阳光明媚,他不喜欢太刺眼,所以赵景年拉上了一侧白色纱帘,弱化的光线穿透进来,温和得正好。
他忽然说:“要不我……”
跟上次出现这个念头时一样,后续的内容空白难解。思绪像一张错误的答卷,题一旦有误,到哪里都寻不到正解。
邵符玉歪歪脑袋:“要不你?”
“要不我包养他吧。”谢换胡乱填上了答案。
一时间鸦雀无声。
监护机器运作出一种戏剧化的低低风声,托起病房内无以复加的宁静。
谢换忽然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好,又不用跟男人处对象,还能继续使唤赵景年。养个大学生也算常事,圈子里谁没干过?况且他也没想着非要养来干什么,养他给自己做饭还不成吗。
或者说雇佣?大学生打打兼职很正常吧。
就是不确定赵景年行不行。赵景年太年轻,年轻无极限,今天能喜欢男的,明天就能喜欢外星人,谢换觉得自己也不能太丧良心,总不能让人连世面都没见识过就吊死在男的这里吧,他又不能对他负责。
是非黑白,弯的直的,邵符玉从不轻易给谁定义,不过谢换这几次的话都挺令他惊讶的,这倒让人更想见识见识那人的手段了。
“你喜欢就好。”邵符玉点点头。
谢换正要反驳些什么,一激动咳了两声,伤口发紧地疼,难受得他蜷着身子直骂街,“操……这也太……”
邵符玉一下下拍他的背:“真够受罪的。你这次要住一周的院,回去也要好好养着,要是伯母什么时候逛个街想顺道去岚庭看看你,你怎么解释?以后当心着点,再有下回我真告状了。”
谢换缓了好一会儿,气儿都没喘匀:“……得了小唐僧。问起来我就说上你那儿了呗。”
他想起来谢女士头一回见邵符玉,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连连说这是儿子第一回带回家来之类的,谢换和邵符玉这才恍然,赶紧解释他是男人,只是后面留着长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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