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年的病号服外面,只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大敞着,松开的两颗病服扣子下是冻的有些发白的胸膛,隐隐约约能看见锁骨处的一小片瘀伤。
脸上的伤更显眼。
赵景年很白净,简直是天生的小白脸儿,于是那垂下的额发下掩着擦伤就格外欲盖弥彰,颧骨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细窄的划痕红嫩嫩的,放在这张白玉般净透的脸蛋上是那么不应该。同样红润的还有他微抿着的唇,柔软,细腻,唇角处却多了块已经凝结的血痂。
他的虚怯太过显眼,揪着打包饭菜的袋口,无措地吞咽了一下,待到谢换的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回到他眼睛里时,嗫嚅着道:“谢哥……你来了啊,吃饭了没有,要不要我去……”
“你还想往哪儿跑?”谢换的语气冷冰冰的。
他想,要是在以前,赵景年有点小病小痛的早就蹲在他家门口哭哭啼啼了,怎么这回坚强得跟超人似的,还顶着一脸一看就是打架留下的伤痕,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住院。
他知道也许不该他过问,可一出口就不大忍得住气:“又怎么搞的伤成这样!”
邵符玉太善良,不忍心隔岸观火。他站起身来,绕过杨一秦的病床,拉过老老实实自觉罚站的赵景年,接下他手里的饭盒笑着关怀道:“景年啊,现在感觉怎么样?快坐着吧……”
赵景年谦顺地点点头,慢慢挪到他自己的病床边,乖乖地坐好:“谢谢符玉哥,我好多了。”
又关怀了两句,邵符玉把杨一秦的那份饭带到他床边,煞有介事道:“外面还确实冷呢,饭都不怎么热了,别吃坏肚子了。阿秦,我带你去外面下馆子吧,正好我也没吃饭。”他转头,又跟谢换说,“大冷天的你就等着吧,我回头给你用砂锅打包一份保温的。”
杨一秦心领神会地一撇饭盒:“行,正想吃点好的补补。”
两个人无比草率地离开了,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重新静下来的病房内,只剩下暖风吹出丝丝风声,仿佛羸弱的日光也能带来这样的暖意,这里柔静得如同百花绽蕊的春天。
赵景年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动作又轻又慢,布料间摩擦的细响都透着股茫然。
谢换在他对面,一只脚随意地搭在另一边的膝上,一脸不痛快地靠在陪护椅里,如果递上一根雪茄,简直有点像要处决心腹的黑派老大。
“谢哥……你那么早就过来,是不是还没休息好……”
“别说废话。回话。怎么搞的。”谢换说。
赵景年垂垂眼睛:“打架了。”
谢换:“跟谁。”
赵景年:“高凌霄。”
谢换锁眉微愣,又想起不愿接受的事,沉沉地呼了口气。
他不太想知道赵景年是怎么跟高凌霄打起来的,或者说不用想也能猜出大概的原因,无非是像争夺领地的雄性一样,就好像他们谁赢了他就能心甘情愿归谁所有似的。
病房门又从外推开,护士推着药物面带笑容地靠近,规模式地温柔道:“赵先生,该打点滴了,您是想躺着还是靠着呢?”
谢换替他决定了:“靠着吧。”
护士按下操控按钮,病床的床头缓缓升起,赵景年靠过去,伸给她一条手臂。
谢换不知在想什么。他瞧着尖细的针头扎进赵景年手背上凸出的青筋,红色的血液倒流到细细的胶管中,再被药水推回去,最终洗刷得净澈。
心头最突出的感受,仍然是怜惜。
或者说是爱惜。这种情绪在复杂的心绪间,始终木秀于林,任凭强风吹拂也不能撼动。
算了。谢换想,反正他昨天也想揍高凌霄来着,谁让他说话那么难听。
也是实话。
他就是贱得没边儿了,赵景年一发发嗲撒撒娇,一可怜巴巴地过来求和,他就能忘了所有事,忘记赵景年是怎样在他枕边的日日夜夜里天衣无缝地隐瞒,忘记赵景年第一次提起让他帮忙过桥时是多么无辜自然地欺骗,也忘记那人仰马翻的几个月里他思念赵景年时,赵景年又在干什么,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赵景年不爱他,那他不要了。
可赵景年又用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告诉他,他有多重视这段感情。
真让人分不清方向。
珍贵的、厮守一生的爱恋应该纯洁无瑕,谢换觉得自己始终无法接受一丝虚情假意,却又不可控制地沉湎于那真实干净的一部分,弃也不弃,要也不要。
直到高凌霄一针见血地戳破。
“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请按呼叫铃。”护士贴心地为赵景年理好被角,便出了门。
两只透明色的药水挂在床头的点滴架上,不快不慢地滴到软管。瓶身的标签贴得歪了些,治疗脑震荡的止吐药剂名称微微皱起,而这张标签的下方另有一张规规整整,仅露出一点左上角的黑色像素字体,是一个小小的“葡”字,小到谁都不会在意。
赵景年试探道:“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谢换生气。
“谢哥,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赵景年脸上的伤痕犹如雪地上的红梅,失落地垂下脑袋时,他就像一只渴求关爱的弃犬,“可是我真的需要你。”
谢换:“……”
“我打架也是因为他胡说,他见不得我们好,他羡慕我羡慕疯了,”赵景年努努嘴,“明明是我求你的,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一直缠着你……谢哥,我们好不容易能静下来好好相处,你别多想好不好,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别再不理我……”
赵景年越说越难过,到最后,那双低垂的眼睛就变得跟颧骨的伤处一样红,委屈的颜色爬到鼻尖,一滴眼泪就这么滴下来,晕在病服的袖口,深了一处蓝色。
他哭得有点快,以至于谢换还没反应过来。
谢换松弛的姿态僵了僵,微微起身,又坐回去:“我有不理你吗?我说你别无理取闹啊。”
赵景年不停。
他哽咽了一下,“上个星期我的手指受伤,你还给我吹吹,给我包扎,也亲亲了,还让我摸你,但是今天只是在生气,你还在怪我吗?谢哥,我都会改的……你可不可以回到前几天对我的样子,不然一定是高凌霄说的话你信了吧……”
谢换越听越无奈,甚至那不知所起的烦躁都抛到九霄云外,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是赵景年一览无余的冤屈。
“跟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安生点养病?哭的不头晕啊,”谢换抓来一包纸巾扔给他,“我怎么做得看我心情怎么样,你少自作多情。”
赵景年垮着张受伤的脸,擦擦眼泪,带着鼻音有些希冀地问:“那还能亲亲吗?”
“……之前我也没说能吧?你是不是忘了咱俩……”谢换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欲言又止。
他真是疯了。
赵景年就这么伤痕累累地、期盼地望着他,企图用美色将一切都一笔勾销,谢换当然不是蠢货,却也实在没多睿智。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防住赵景年这一招,到底要怎么当一个不受感情掣肘的理智的人。
谢换无声地叹息,别开脸不想看他。
“你让我想想吧。”
第70章 二十一年的风雪
本来探望的时间过去,谢换就该跟邵符玉一起走的,可杨一秦这小子愣是得让他陪,不然就把胳膊上的水泡儿给扎破,再把皮儿揭起来,听得谢换瘆得慌,扇了他两巴掌后不情不愿地留下了。
杨一秦整天把医院当家里,自己诊室的里侧都有全乎的两室一厅,住病房也悠哉悠哉的,可谢换受不了陪床的辛苦,说什么也不在这里过夜。
“我明天再来还不成吗?”谢换说。
杨一秦看看赵景年,还是同意了。
谢换让郑姐一天两趟地来送俩人的餐,他自己也连续几天都来医院,有时杨一秦去坐诊,病房里只有他跟赵景年,能不咸不淡地讲几句话,多数时候的休息时间,杨一秦都是一副兴奋的模样,抓着脑震荡的病患陪着他打游戏,跟赵景年越来越有话可说。
周五又下了场雪。
连阴云都是清冷的白色,明亮又洁净,像是天旋地转下的一片净土,那里悬倒着枝繁叶茂的雪树,一阵北风就刮得雪花纷飞零落,越吹越多,直到雪尘茫茫,天地终于一色。
下午谢女士打来电话,说李新韵这周回家,让谢换趁着没积雪赶快去京大接妹妹一起回来。
小孙刚走没多久,谢换就问杨一秦要了车钥匙,打算自己开他的车回。
“谢哥,”赵景年叫住他,“外面冷。”
他下了床,去背包里翻出一条浅色围巾,不管不问地绕过谢换的脖颈,快速地系好了一个美观舒适的结,柔和道:“路上小心,替我跟阿姨问好。”
杨一秦在远处抬抬手:“也替我。”
谢换轻轻推了赵景年一下,在他沉醉于幸福的笑容前沉默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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