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星的夜里_月初小【完结】(30)

  发送成功的瞬间,头像灰了。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骤然清醒。

  他好像捡到了一件宝贝,初见只觉得有趣,日日拿在手里把玩,翻来覆去地看,从不厌倦。

  可有一天,那宝物开了口,说想做他永远且唯一的宝物。他却犹豫了。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轻易承诺永远,怕自己担不起,更怕弄丢了。

  他坐在九号机子前面,盯着那个灰掉的头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怕担不起,他是已经弄丢了。

  桌上的手机闹钟响了。下午六点,是给蔡一航点歌的时间。

  三个月了,他每天都点一首,像往一口深潭里投石子。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会儿,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今天点的是五月天的《盛夏光年》。

  这首歌让他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机,他看到蔡一航光头,看到头皮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一道一道,结了疤。

  那时候心是疼的,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无依无靠,只想把他护起来,不再让他受任何伤。

  他靠在椅背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他好像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日子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展开来全是折痕,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柯梼以为自己只是不习惯,以为再过些时日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弄丢了,却不敢回头去找。

  直到那天晚上。张峥来店里拿落下的请柬样本,看见柯梼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台球厅的流水账,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账本合上了。

  “彭敏今早还跟我说,好久没见蔡一航了,有点想他。”

  听到这个名字,柯梼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哑声说:“要转学了。”

  “为什么转学?”张峥把胳膊支在吧台上。

  柯梼没抬头,也没吭声。

  “你为什么不找他。”

  柯梼把笔搁在账本上,声音很平:“我有什么资格去找他。他又不想见我。”

  张峥没立刻接话。他靠在吧台上看了柯梼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十八岁那年吗。”

  柯梼抬起头,没反应过来。

  张峥说:“那年你过生日,你来找我的时候整个人状态很不好。我问了你很久,最后你跟我说,你觉得这世上没人要你。”

  柯梼的手指微微收紧。张峥低头看着吧台上那本翻开的账本,指尖在纸边上弹了一下。“你那时候不信有人会要你。现在有人要了,你他妈把人推出去,然后跟我说你没资格。”

  柯梼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自己不是不要,是怕接不住,是怕没想清楚就给了承诺到头来又做不到。可这些字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张峥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我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人家把心掏出来搁你手里,你嫌烫,还回去了。现在好了,心没了,温度也没了。你告诉我,你现在凉不凉。”

  柯梼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转运珠安静地贴在脉搏上,两个铃铛寂然无声。

  “所以,你在害怕什么?”张峥的声音放得很轻。

  月初小

  好兄弟是真的懂

  第28章 限量的爱

  3,371字07-18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红绳在腕上转了又转,转了很久,久到张峥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我妈走的时候,让我在奶奶家门口等着,说去给我买好吃的。”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了一下午,天都黑了,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她没回来。”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颗转运珠,用拇指搓了两下。“后来我爸娶了程恬,生了柯杺。十八岁生日,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没人记得跟我说生日快乐。我坐在那儿就想,我他妈在这个家里连个旧扫帚都不如。扫帚好歹还知道明天该扫哪块地,我连坐哪儿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柯杺生了之后,爷爷奶奶整天围着她转。有一回我回去,看见奶奶抱着她在阳台上唱那首歌——就是小时候给我唱的那首。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喉结滚了一下,“不是他们不疼我了,是那个小不点比我更需要人疼。我没怪过柯杺。她什么都不知道,头一回抓我手指的时候,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我就是不知道在那个屋里该站哪儿,站在哪儿都多余。”

  “所以你把自己分得很清楚。”张峥说。

  “不分清楚能行吗?”柯梼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塌了。“兄弟是兄弟,女朋友是女朋友。兄弟不会走,再怎么吵怎么打,还是兄弟。女朋友不一样,谈几个月分了就他妈散了,电话一删,谁也不欠谁。我不难受,她们也不难受,本来就是你来我往的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他不一样。”

  “他不是兄弟。”他指尖来回搓着那颗转运珠,搓得飞快,“旱冰场那天,他松开我的手自己往前滑,我在后头站着,手心全是汗。我怕他摔,又怕他回头看见我在看他。后来他真摔了,我他妈自己摔了都没那么疼。”

  他抬起眼看着张峥。“我对兄弟不是这样的。兄弟摔了我肯定喊一嗓子‘操,你起来别娘们唧唧的’。对他我喊不出口。我就想把他拽起来,拍他裤子上的灰,问他摔哪儿了,疼不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张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怕他不是真喜欢我,就是太需要一个人。怕他好了以后发现,其实我没他想得那么好。怕我接不住,怕他后悔。”

  他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更怕他有一天也走了。跟我妈一样,跟我爸一样,跟所有人一样。兄弟不会走,但爱人会。我不想哪天在街上远远看见他背影,我得绕路走。我他妈宁愿他一辈子是我兄弟,至少还能见,还能说话,还能坐一桌吃火锅。”

  “那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吗。”张峥眼底的光柔了几分。

  柯梼眨了眨眼,睫毛微微发颤。

  “……想。”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条缝。“太他妈想了。老子从来没这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柯梼突然站起身,把账本推到一边。

  张峥问:“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卷帘门的动静在空旷的台球厅里格外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张峥一眼,说车借我。张峥把面包车的钥匙扔过来,他一把接住。

  半夜十一点,柯梼站在蔡一航家楼下。窗帘拉着,没有光。他拨了蔡一航的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三个月的劲儿全涌上喉咙口。不管了,什么面子,什么怕,他全不管了。

  他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蔡一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街道上炸开,惊得楼下的流浪猫窜进了垃圾桶后面。“我——”

  话还没喊完,楼宇门的灯啪地亮了。蔡立群披着一件外套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柯梼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

  “你喊什么!”蔡立群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半夜的,你想让全矿区的人都听见是不是?”

  柯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脚下纹丝不动。他看着蔡立群,这个从来对他客客气气中年男人,此刻眼睛里有火,也有怕。

  “叔,我有话跟他说,就几句——”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要大半夜站楼底下喊?”蔡立群的手没松,力道却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什么人?矿上的同事,街坊邻居,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航航好不容易才好一点,你这一嗓子下去,他还怎么在这栋楼里住?”

  柯梼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叔。”他的声音哑下去,那股豁出去的劲儿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

  “你走吧。”蔡立群松开他的胳膊,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夜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有点乱,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堵墙,“有什么话,等你想清楚了,等天亮了,等航航愿意见你了,再说。”

  柯梼站在原地,看着蔡立群挡在他和那扇窗户之间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一直在替蔡一航挡。

  柯梼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帘。窗帘没有掀开,但他知道蔡一航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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